弥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慢悠悠开口:
“祁逍,我可告诉你。”
“你这般闷不吭声、只懂默默挨剑、默默守护、半点不表露心意的性子,最是吃亏。”
“她性子本就冷淡,心思全在大道苍生之上,迟钝得很。”
“你不说、不做、不表露,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满心满眼都是她。”
“你再不主动、再不学着讨好、再不学着追人。”
“日后若是出现旁人温柔相伴、真心相待、主动靠近。”
“这般干净温柔、心怀苍生的好姑娘,迟早要被别人抢走。”
话语轻松,却是实打实的提点。
一语惊醒局中人。
祁逍幽暗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被别人抢走。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万年隐忍的平静心绪。
他可以承受她的误解、她的杀意、她的憎恨。
可以承受终生陌路、两两对立、永不相见。
唯独承受不了,她心悦他人,相伴旁人,余生再无他半分位置。
那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最大偏执与惶恐。
祁逍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淡淡的龙气微微紊乱,低声沉沉道:
“不行。”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慌乱。
字字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她是他万年执念,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阳,是他甘愿自毁根基、赎罪守护的唯一救赎。
绝不能属于旁人。
弥看着他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起身,青衫随风轻扬,蛇尾轻轻扫过虚空。
“知道急了?”
“知道慌了?”
“那便对了。”
“万年冷血蛟龙,总算肯为情爱动心,肯为人心慌。”
他缓步走到祁逍身前,翡翠青的眼眸清亮通透,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不再打趣,多了几分郑重。
“你啊,杀伐三界无人能敌,偏偏情爱一道,笨拙得可怜。”
“只会傻傻付出、默默承受、舍命守护,半点不懂儿女情长,不懂如何拢人心。”
“今日我便教教你。”
“教你怎么追人,怎么捂热清冷人心,怎么让她看见你的真心。”
祁逍抬眸,幽暗眼底望着眼前唯一的挚友,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他通晓杀伐战事,通晓三界规则,通晓罪孽救赎。
唯独不懂情爱,不懂温柔,不懂如何讨好一人,如何留住一人。
万年孤冷,无人教他动情,无人教他偏爱。
弥见他眼底的茫然,心底轻叹,随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耐心提点,字字皆是通透实情。
“首先,追这般清冷道修,最忌激进霸道、强行纠缠。”
“姒禾道心稳固,心性坚韧,最厌胁迫、最厌勉强、最厌阴私纠缠。”
“你从前强行囚她七日,已是最大的败笔,在她心底埋下了妖邪胁迫的印象。”
“往后,万万不可再强势逼迫、强行靠近、扰乱她的道心清宁。”
祁逍静静听着,牢牢记在心底。
他知晓自己从前过错,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悔恨,亦是他永远的罪孽。
弥继续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其次,她性子冷淡,不慕富贵、不贪权势、不喜浮华。”
“寻常女子爱的珍宝首饰、繁花浪漫、甜言蜜语,于她而言,皆是无用虚妄。”
“你送尽世间奇珍,献尽三界繁华,她半分不会动容。”
祁逍低声应道:“我知晓。”
她要的从不是外物浮华,而是大道安稳,苍生太平,心底澄澈。
“你知晓无用,你得会做。”
弥无奈摇头,继续耐心教导:
“对付姒禾这般清冷孤绝、心怀悲悯的人,最管用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而是细水长流的安稳。”
“她守苍生,你便护她。”
“她行正道,你便助她。”
“她渡人苦,你便替她挡尽背后风雨。”
“她性子太善、太净、太悲悯,容易心软,容易为众生委屈自己。”
“你不必张扬爱意,不必直白告白,不必强求回应。”
“你只需让她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安稳守护,习惯每逢绝境、每逢危难、每逢无助之时,永远有一人,为她兜底,为她撑腰。”
“清冷之人,最是寡情,也最是长情。”
“一旦习惯,一旦入心,便是余生难改,根深蒂固。”
这番话,通透透彻,句句戳中要害。
祁逍心神微震,默默记在心底。
万年以来,他只懂默默守护,默默承受,从不懂何为细水长流,何为润物无声。
他总以为,只要护她安稳,便足够。
却从未想过,要让她看见,要让她习惯,要让他真正住进她的心底。
弥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慢悠悠提点:
“再者,莫再一味任由她杀、任由她伤、一味卑微退让。”
“你是暗域尊主,是万古蛟龙,有你的傲骨,有你的风姿。”
“太过卑微的顺从,只会让她始终将你定格在‘无害妖邪’的位置,永远无法改观。”
“该退则退,该守则守,该露锋芒时,便露锋芒。”
“让她知晓你的强大,知晓你的担当,知晓你绝非乱世恶妖,而是能护她一世安稳的靠山。”
“她道心正直,最敬强者,最喜坦荡。”
“你的隐忍是深情,可一味隐忍,只会被彻底忽略。”
祁逍垂眸,指尖微动,低声道:“我怕伤她。”
他身怀滔天煞气,一举一动皆可引动妖域戾气。
他怕自己稍有锋芒,便会惊扰她的清宁,污染她的纯白,乱她的大道。
弥闻言,轻叹一声:
“祁逍,你护得太满,藏得太深。”
“你万事替她周全,万事替她隐忍,万事替她背负罪孽。”
“她一无所知,便永远无法懂你的深情,无法懂你的牺牲,无法懂你的万般不易。”
“追人从不是单方面的自我感动。”
“是双向的感知,双向的温暖,双向的牵绊。”
“你要一点点,让她看见你的好,看见你的温柔,看见你的身不由己,看见你的满心偏爱。”
“不必急于一时,不必奢求回应。”
“慢慢来。”
“用岁月磨平误解,用温柔化解隔阂,用守护撼动人心。”
虚空风色微凉,青衫人影耐心提点,字字句句,皆是万年通透的情爱箴言。
黑袍人影静静伫立,默默聆听,将所有话语,尽数刻入神魂心底。
他从前不懂情,不懂爱,不懂如何留人入心。
如今有人引路,有人提点,方才知晓。
原来最深的情,从不是舍命相搏的壮烈。
而是岁岁年年的陪伴,润物无声的温柔,不离不弃的笃定。
弥看着他眼底渐渐亮起的微光,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记住。”
“她冷,你便暖。”
“她刚,你便柔。”
“她向前渡苍生大道,你便永远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尽万千风雨。”
“不扰她道心,不逼她回应,不缠她余生。”
“只默默相伴,缓缓入心。”
“假以时日,这般清冷绝尘的姑娘,迟早会看见你的真心。”
“若是你依旧这般闷不吭声、一味隐忍。”
“再过万年,你依旧只能站在暗处,看她岁岁安稳,与你陌路殊途。”
话音落尽,归墟虚空静静无声。
紫雾温柔流转,缠绕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青一黑,一暖一冷,一通透一隐忍。
万古挚友,万年相伴。
一人通透提点,拨开情爱迷雾。
一人默然领悟,心底悄然生根。
祁逍抬眸,再度望向千里之外的秋牙镇方向。
眼底常年不散的沉郁寒凉,悄然褪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许。
他不求朝夕相守,不求名分相守,不求她即刻动情。
只求来日真相大白之时,她少一分憎恨,少一分怨怼,少一分决绝。
只求他漫漫守护,终能入她眼底,入她心底。
只求这万年偏执,终有一寸归处。
弥看着他遥遥凝望的温柔侧脸,轻笑一声,懒散开口:
“行了,道理都教给你了。”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悟性与造化。”
“我倒要看看,万年杀伐恶龙,能不能追上这世间最清冷的正道仙修。”
风过归墟,雾色温柔。
万古孤寂的暗域尊主,自此,第一次学着心动,学着温柔,学着如何倾尽余生,去护、去守、去追那束属于他的人间白衣月光。
前路依旧坎坷,误解依旧深重,仙妖天堑依旧横亘两人之间。
可他不再只是一味隐忍赎罪。
他开始期许,开始等待,开始奔赴。
漫漫渡厄路,从此,他不止赎罪。
他亦求情。
求一场遥遥无期、却甘愿等候的双向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