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牙镇的夜色,沉得静谧压抑。
幽深老巷蜿蜒纵横,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凉。
两侧高墙林立,青砖斑驳,爬满经年潮湿的青苔。
层层高墙将整条巷弄锁成一方幽暗密闭的天地。
星月之光被层层檐角遮挡,仅余零星碎光坠落。
落在地面,映出深浅交错的暗影,衬得周遭愈发幽深诡秘。
晚风穿巷而过,无声无息。
不带半分夏夜该有的温热,反倒裹挟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阴滞气息。
那气息缠在街巷草木砖瓦之间,挥之不去。
它不似阴风煞气那般暴戾刺眼,温和得近乎无痕。
寻常凡人、乃至寻常修道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分毫异常。
姒禾白衣独行,步履轻缓,无声踏过青石路面。
自方才与祁逍短暂对峙过后,她便彻底收回心神。
将身后那道沉默伫立的黑袍身影,暂时搁置心底,不再分心挂念。
于她而言,对方安分守己、不扰不缠。
便与巷中夜风、檐角月影别无二致,只是夜色里一道无足轻重的背景。
不值得她耗费半点心力。
此刻,她全副心神,尽数凝于前方不远处的沈家大宅外围。
顺着这条最深的老巷直行到底,便是秋牙镇占地最广、规制最高、院墙最巍峨的豪门府邸——沈府。
白日里街巷喧闹,人声鼎沸,市井烟火滚烫灼热。
层层人气遮掩了天地间所有细微异动。
哪怕沈府深处藏有万般阴私诡秘,也会被俗世烟火彻底覆盖,让人无从窥探分毫。
可到了深夜,万家沉寂,烟火散尽。
所有刻意被掩埋的痕迹、被遮掩的暗流,都会慢慢浮出端倪。
姒禾一路缓步探查,目光细致入微。
扫过巷壁每一寸砖石、墙角每一处缝隙、地面每一块石板。
她千年道心澄澈通透,神识凝练纯粹,远超世间寻常修士。
寻常隐匿阵法、低级诡术、浅淡阴邪,皆逃不过她的勘破。
可越是靠近沈府高墙,她心底的沉凝,便愈发深重。
眼前的沈府高墙,规整肃穆,青砖严丝合缝,壁垒连绵成片。
从外看去,堂堂正正,富贵沉稳,无半分邪异痕迹。
宅院气场平和,烟火余温尚存,是寻常世家府邸该有的安稳气韵。
可姒禾心底的预感,却从未如此强烈。
这里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不是肉眼可见的凶煞,不是阵法流转的异动。
是一种极致干净、极致平整、极致无波的死寂。
太过安稳,太过无瑕,太过毫无破绽。
三年两桩失踪案,横跨岁月,隐秘沉沉。
童谣藏冤,深庭锁厄,全镇人心缄口如瓶。
这般滔天隐秘之下,宅院不可能真的全然干净。
只会是——有人以莫大手段,将所有邪祟气息、所有阴私煞气、所有诡秘痕迹,彻彻底底锁死、掩盖、抹平。
姒禾缓缓驻足,立在沈府外墙百丈之外。
这是最安全、最不易触发禁制、也最适合探查的距离。
她微微闭目,神识徐徐铺展,轻柔、凝练、小心翼翼。
避开宅院人居安眠的范围,只探外墙肌理、地底气流、墙内封锁韵律。
下一瞬,她清晰感知到了。
一层极薄、极稳、近乎融入天地的封锁屏障,覆整座沈府。
无形、无色、无声、无感。
不伤人、不镇邪、不杀伐。
唯一的作用——锁气。
锁住内里一切气息外泄,锁住一切诡秘流露,锁住一切妖煞残留。
凡人看不出异样。
低阶修士探不出破绽。
即便是她此刻的修为,也只能勘破“这里有锁”。
却完全测不出、探不到、辨不明府邸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有无妖邪盘踞?
有无异类寄生?
有无邪修布术?
有无常年噬命、藏魂、囚灵的禁术?
一无所知。
所有气息,尽数被封死在高墙之内,密不透风。
姒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终于明白,为何三年来无人破案,无人寻得踪迹。
为何孩童凭空消失,千金雨夜匿迹,全镇人哑巴一般缄口不言。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凡人作恶、权贵遮天。
这桩横跨三年的谜案底层,有异类力量参与。
有非人手段,在替沈家抹平所有罪证。
可她查不出来。
她修的是正大仙途,斩邪除祟,渡厄济世。
她能看破人间诡计,能勘破阵法纹路,能肃清暴戾阴邪。
可这种极致内敛、无痕无声、专门遮蔽妖气异类的上古锁气手段,不在她的术法范畴之内。
仙门术法,主清、主正、主破煞、主诛邪。
测妖、辨妖、追妖、勘妖隐迹,从来都是妖域独尊的本事。
尤其是暗域尊主,万古蛟龙真身,天生便能穿透世间一切掩妖阵法。
天下万般遮妖匿气之术,在他眼底,皆无所遁形。
姒禾心头沉沉,生出一丝无奈。
她入世渡厄,信守诺言,要救稚童、破沉冤、解小镇三年厄难。
可如今线索卡在最关键的一步。
她看得见牢笼,看不见笼中恶鬼。
看得见封印,看不见封印之下罪孽几何。
若是贸然入府,极易打草惊蛇。
更甚者,若底下真藏着她无法辨识的高阶妖诡,她猝不及防,恐反落被动。
稚童尚在人手,生死未知,她赌不起。
夜风轻轻吹过巷口,拂动她白衣衣摆。
整片幽深古巷,静得只剩风声流转。
姒禾沉默良久。
千年修道,她极少求人。
向来独行、自渡、自破局、自斩前路荆棘。
可今夜,她不得不认。
这件事,只有身后那人能做。
整条三界,放眼九天十地,此时此刻,唯有那位暗域妖王,有这等本源实力。
能穿透这层刻意遮蔽妖气的禁锁,勘破沈府最深处,被层层封印死死藏住的真相。
心念既定,姒禾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敛去眼底所有沉凝与纠结。
稍稍侧过身,对着巷口那道始终安静伫立、恪守分寸的黑袍身影。
夜风微凉,她喉间微微干涩,轻轻咳了一声。
一声轻浅的咳嗽,碎开夜色沉寂。
不算求助的卑微,不算示弱的妥协。
只是修道之人、为渡苍生、为守诺言,坦然放下无谓正邪执拗。
她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神色坦荡,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