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疏离,没有戒备,没有之前的冷淡隔阂。
只是纯粹、直白、就事论事的开口。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空寂巷中,清晰透亮。
这是姒禾千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求助。
从前交手、对峙、正邪相争。
她永远坦荡、永远强势、永远独当一面。
哪怕身陷桎梏、哪怕前路绝境,她也从未向他低头半句。
更别说主动相求、托以要事。
巷口那头。
祁逍静静伫立原地,黑袍垂落,身姿孤稳。
他一直恪守弥教他的分寸。
不远不近,不扰不缠,只默默守望,替她镇住四方暗流。
压下自身神魂连绵反噬的剧痛,藏起满身旧伤。
眼底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方才见她久久驻足探查、眉心凝蹙、似遇困局。
他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已然知晓她陷入瓶颈。
不等她后半句说完。
不等她解释何事、为何求助、所求为何。
不等她细说困境、细说禁制、细说自己无法勘破妖息的难处。
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地的刹那。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极致温柔、毫无底线的笃定。
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微哑,字字干脆利落。
“好。”
一字落,万事允。
不问缘由。
不问利弊。
不问祸福。
不问难易。
不问她所求之事是否会牵扯自身因果、是否会引动暗域忌讳、是否会让他再度沾染凡尘纠葛。
更不问她从前疏离、从前戒备、从前拔剑相向、从前耿耿于怀的囚禁旧怨。
只要是她开口。
只要是她相托。
他便一字,无辞,无拒,无条件应允。
万古以来,他执掌暗域,杀伐裁决,覆手生死。
三界无数大能、妖众、鬼神相求,他从未点头过半分。
唯独对她。
予取予求,有求必应。
巷中风色骤停。
夜色瞬间静得彻底。
姒禾整个人微微一顿,脚步凝住,眸光滞了半瞬。
她原本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措辞。
想好如何条理清晰说明沈府禁制特殊、锁死妖息、她无法探查。
想好说明此事只为救人、无关私交、无关正邪。
想好告知他只需替她勘破内里有无异类妖气残留即可。
一切言语、铺垫、解释、底线。
尽数堵在喉间,瞬间无从出口。
她抬眸,望着巷口那道黑袍身影。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错愕。
她本以为,以他们二人的纠葛、正邪的对立、过往的恩怨。
他即便愿意帮,也必会问及缘由,必会权衡利弊。
或是淡漠疏离,或是带着嘲讽,或是带着条件。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借机拿捏、被他顺势论因果的准备。
毕竟,从前是她执剑斩他、次次冷拒、步步疏离。
是她始终划清界限,正邪两分,绝不相融。
可他竟是——听都不听完,直接应下。
不问何事,二话不说。
全然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应允。
姒禾眸底微动,心底那层坚冷的隔阂,轻轻颤了一瞬。
极细微,极短暂,连她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
千年道心平稳如镜,极少起涟漪。
可这一刻,却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轻轻撼动。
巷口夜风温柔漫过。
祁逍依旧静静看着她,眼底无半分波澜算计。
只有温柔、顺从、妥帖、安分。
完全遵照弥教他的所有分寸。
不邀功、不逼情、不试探、不借机拉近关系。
只是她需,他便应。
她开口,他便从。
安静、克制、润物无声。
姒禾静默片刻,稍稍敛去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很快恢复往日清冷坦荡的模样。
只是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少许,少了几分对峙的冷硬。
她看着他,轻声补全方才未及说完的话。
“沈府外有高阶锁气禁阵,专掩妖气异类。”
“我辨不出内里虚实。”
“你能穿透妖禁,帮我查一查。”
“查府中是否藏有异类残留、妖煞盘踞、非人诡秘即可。”
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公私分明,界限干净。
只为查案,只为救人,只为兑现对凡人夫妇的一诺。
无半分儿女情长,无半分刻意示弱。
祁逍微微颔首,眸色温柔沉沉。
“我查。”
“你安心查案,我替你破此遮蔽。”
依旧顺从,依旧妥帖。
不骄不躁,不矜自身本事,不轻视她束手无策的困境。
只是稳稳接住她此刻的难处。
夜色深深,古巷寂寂。
一前一后,一仙一妖。
一怀苍生、守诺渡厄。
一怀一人、万事应允。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仙妖天堑、过往仇隙、囚禁旧怨、生死对峙。
在今夜这无声的应允与温柔相守里。
悄然裂开一道极浅、极柔、从未有过的缝隙。
从今往后。
她渡世间苦。
他渡她所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