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如墨,笼罩整座秋牙镇。
幽深古巷无风无声,青石板路浸着夜露的微凉,两侧高耸的院墙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动静,只剩下极致的寂静,压得人心底发沉。
沈府巍峨的青砖高墙横亘在前路尽头,外表庄严肃穆、富贵规整,是镇上人人敬畏的望族府邸。
可在姒禾与祁逍眼中,这层光鲜皮囊之下,是绵延百年的污浊罪孽,是深埋地底的无边炼狱。
千年噬生妖藤盘踞地底,以人为食,以恶为养。
沈家世代依附妖邪,藏冤匿罪,以无辜性命堆砌家族安稳与荣华。
三年沉冤,半月新厄,无数隐秘被禁制死死封存,被权势层层遮掩,瞒过天道,瞒过世人,瞒过悠悠众口。
唯独瞒不过一仙一妖。
姒禾白衣静立,眸光澄澈坚定,心底早已定下全盘分寸。
救人优先,斩恶其次,平冤为终。
地底稚童生机微弱,被妖藤层层缠缚,日夜汲取精气,经不起半分拖延。
多耽搁一刻,孩子便多受一刻苦楚,生机便消散一分。
她侧首,看向身侧恪守分寸、安静伫立的黑袍人影。
眼底早已没了先前的戒备疏离,只剩坦荡淡然的笃定。
今夜她敢只身闯这藏污纳垢的豪门炼狱,除却自身千年道心修为,最大的底气,便是身侧之人。
唯有他,能镇住妖藤本源邪气,能不惊动外界、无声破尽层层禁制,能护她周全,护稚童平安。
“入府吧。”
姒禾轻声开口,声线清浅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繁复的算计。
历经今夜探查,彼此心知肚明局中深浅,无需多言。
祁逍微微颔首,墨色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温柔而稳妥。
“我开路,你救人。”
短短六字,分毫不乱,各司其职。
他通晓妖藤诡性,洞悉所有禁制破绽,包揽所有凶险、所有阻力、所有暗处反扑。
让她只管心无旁骛,奔赴地底,救下那唯一的无辜稚童。
弥教他的温柔分寸,从来不是一味相随守候。
是替她扛尽前路风雨,扫清所有荆棘,让她的正道、她的悲悯、她的一诺,尽数落地,从无落空。
夜风轻轻拂动两人衣袂,一白一黑,一明一暗,在幽深巷中静静伫立,自成天地。
下一瞬,祁逍眸底温柔尽数敛去,染上一层极淡的幽暗冷色。
周身暗域妖力温顺流转,不暴戾、不张扬、不震动天地,只化作一层无形的渗透之力。
覆于整座沈府的上古锁气禁制,看似坚不可摧、无痕无隙,此刻在蛟龙本源力量面前,如同薄冰遇暖阳,层层化开、通透、溃散。
那些封锁气息、遮掩妖踪、隐匿罪孽的层层阵法纹路,无声无息归于虚无。
没有巨响,没有异动,没有惊动沈府任何值守家丁、眠睡族人。
偌大一座守备森严、布下百年诡阵的豪门府邸,便这般被他悄无声息破开了所有屏障。
“通路已开。”
祁逍低声提示,语气即刻恢复温顺稳妥。
他始终记得分寸,不抢她锋芒,不代她行道,只做她最稳妥的后盾。
姒禾不再迟疑,足尖轻点青石地面,白衣身姿轻盈如月,顺着化开的禁制缝隙,无声掠入沈府高墙之内。
院内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水静谧雅致。
月光落在朱红廊柱、雕花窗棂、青石曲径之上,一派富贵安然的世家夜景。
处处雅致清净,步步温润堂皇。
谁也想不到,这片锦绣繁华的地底深处,藏着最阴毒、最残忍的人间炼狱。
地面之上,岁岁荣华安稳。
地面之下,日日冤魂泣血。
人世荒诞,莫过于此。
祁逍紧随其后,不远不近相随。
他敛尽所有妖戾,替她压下府中潜藏的所有细碎诡气,抹除两人过境的所有痕迹。
府中值守的护院、暗藏的阵法眼线、妖藤布下的感知罗网,尽数被他无声镇封。
两人一路深入,畅通无阻,无人察觉,无物阻拦。
穿过重重庭院、穿廊、月门、假山秘境,直达沈府最僻静、最幽深的后院禁地。
此地常年封禁,无人踏足,草木荒芜,死气沉沉,与前院的雅致繁华截然不同。
寻常族人不敢靠近,外人无从窥探,恰好成了地底暗室最好的遮掩。
姒禾驻足在后院中央,眸光垂落,穿透厚重的青石地面,直探百丈之下的地底暗室。
地底阴气沉沉,湿冷刺骨,一股浑浊的噬生邪气顺着土层缝隙缓缓上浮。
邪气缠绕着孩童微弱的生机,孱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能救。
尚且来得及。
“就在下方。”
姒禾低声道,指尖凝起一缕纯粹澄澈的正道灵光。
灵光洁白温润,至正至纯,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妖诡。
她不急于蛮力破土,生怕震动土层,惊扰妖藤,反倒伤及被困的稚童。
祁逍读懂她的顾虑,上前半步,黑袍微动。
掌心浮起一缕深沉内敛的妖力,精准落于地面方寸之间。
柔和的力量顺着地脉纹路蔓延,无声拆解厚重的岩层、禁锢的阵基、封死的暗室入口。
轰隆——
无声的震动在地底蔓延。
地面青石整块平移,露出一方漆黑幽深的入口。
阵阵湿冷腥腐的阴风从地底扑面而来,裹挟着妖藤独有的阴滞气息,让人背脊发寒。
洞口之下,是蜿蜒向下的石阶,漆黑无尽,直通地底炼狱。
“我先。”
祁逍侧身挡在她身前,语气稳妥。
暗室之内妖藤盘踞百年,凶性暗藏,困兽犹斗,凶险未知。
所有未知的危险,他先替她挡下。
姒禾没有争执,轻轻颔首。
她知晓他的本事,也信任此刻彼此无声的默契。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漆黑洞口,顺着石阶缓步下行。
地底无光,幽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寻常人踏入此地,即刻便会被阴邪之气侵体,心神迷乱。
可两人一人正道澄澈,万邪不侵;一人妖尊本源,统御万诡。
这片地底阴浊之地,于旁人是绝境,于他们而言,不过寻常坦途。
越往深处下行,空气越是凝滞阴冷。
浓郁的腥腐气息、草木枯败的死气、人身精气被掠夺殆尽的残息,层层叠叠缠绕在空气之中。
耳边隐约能听见极细微的藤蔓蠕动声,沙沙作响,细碎诡异,回荡在空旷地底。
那是千年噬生妖藤吸纳生机、蠕动枝干的动静。
行至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边的地底暗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室四壁漆黑,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纹路,根深扎岩层,蔓延整座空间。
无数粗细不一的墨黑藤蔓从四壁、顶岩、地底滋生而出,蜿蜒盘绕,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藤蔓通体漆黑油亮,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诡异暗光,触手柔软却坚韧无比,布满细小的吸噬吸盘,死死吸附在空气与岩层之间,贪婪掠夺着周遭一切生机。
暗室中央,一株数十丈庞大的主干盘踞扎根,枝干苍黑狰狞,便是这株害人百年的千年噬生妖藤本体。
藤身之上,缠缚着两道单薄的人影。
一道纤细弱小,身形稚嫩,正是那名失踪半月的七岁稚童。
孩童一身朴素布衣,早已沾满尘土血污,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四肢被数根粗藤牢牢捆缚,悬空吊起,细小的脖颈、手腕、脚踝都被藤蔓吸盘吸附。
丝丝淡金色的生人精气,正顺着吸盘源源不断被藤身吸食。
他早已无力挣扎,无力哭泣,甚至无力发出半点呜咽。
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只剩心口一点残息,苦苦支撑。
另一道人影,身姿窈窕,衣衫破旧,发丝凌乱,是三年前失踪的沈家小姐,沈清沅。
她被缠缚在妖藤主干最深处,层层藤蔓裹满全身,近乎将她与藤身融为一体。
三年日夜汲取,她的生机早已近乎枯竭,灵识残破不堪,身躯虚弱至极。
只剩一缕执念残魂,死死吊着最后一丝气息,不肯湮灭。
百年罪孽,尽数在此。
姒禾目光落在那名孱弱的孩童身上,心底骤然一紧,生出无尽恻然。
不过七岁年纪,本该山野嬉闹、承欢父母、岁岁无忧。
却因一场无端窥探,落入豪门妖局,被困地底暗无天日,受尽非人折磨。
何其无辜,何其可怜。
她眸光瞬间沉冷,正道剑意在周身缓缓凝聚,温润的白衣骤然覆上一层凛然锋芒。
“恶藤害人,罪无可赦。”
话音落,剑光初绽,洁白如雪,澄澈如光。
妖藤盘踞此地百年,早已生出灵智,感知到正道剑锋的杀伐之气,瞬间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