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牙镇的最后一缕夜色,彻底消融在天际微光之中。
山野清风散尽凡尘烟火的焦灼,木屋的暖灯安然长明,圆满了一场迟来的人间团圆。
姒禾踏风归山,入青崖宗守礼法、避尘缘、归其正道本心。
而千里凡尘之外,云海尽头,三界最幽暗荒芜的禁地深处——归墟。
万古沉寂的暗域疆土,今夜无半分安宁。
黑云压域,浊气翻涌,无边无际的荒芜古地被一层浓稠的血色雾气笼罩。
天地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清风流云,只剩沉沉压抑的肃杀,与无处不在的残碎妖气。
归墟,是暗域根基,是万妖故土,是三界所有异类最后的栖身之地。
亿万年以来,这里由蛟龙尊主祁逍执掌,秩序森严,疆域稳固。
纵然三界正道常年诛妖除邪,却从无人敢踏足归墟半步,不敢挑衅暗域至尊的底线。
此处本该是万妖安居、永世无扰的安稳故土。
可此刻,整片归墟,惶惶如临末日。
血色雾气弥漫四野,地面铺满细碎的妖骨残屑,干枯发黑,散落遍地。
原本盘踞在归墟外围、安分守己、从未作乱的小妖族群,尽数溃散。
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妖鸣、族群低语、古地生灵的动静,彻底绝迹。
整片广袤无垠的暗域故土,死寂得令人心惊。
唯有一缕缕残存的、濒死的、溃散的妖气,在寒风中零零散散飘荡。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焦枯味、灵力破碎的破败气息,无声诉说着这几日席卷暗域的屠戮浩劫。
祁逍的黑袍身影,自凡尘云海一瞬挪移,无声落归归墟正殿高台之上。
一身墨色衣袂垂落,覆尽满身夜色,也覆尽昨夜凡尘所有温柔克制。
方才在人间,他收敛所有戾气、压下所有伤势、藏起所有锋芒。
甘愿做她身后无声的守护者,分寸进退,温柔迁就,成全她的正道,尊重她的避嫌。
可一旦踏回暗域,回归万妖之巅的尊主之位。
他周身温润的底色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万古蛟龙与生俱来、俯瞰三界的寒凉威压。
那是沉淀了亿万年的孤寂与杀伐,是执掌万妖生死、裁决暗域秩序的至尊气度。
只是此刻,这份威压之下,暗藏着一丝极淡的神魂隐痛。
先前龙脉反噬的旧伤未愈,连日跨域相随、破禁溯源、出手镇煞,早已让他伤势隐隐加重。
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外露半分狼狈,更不会让任何人窥见自身孱弱。
黑袍静立高台,身姿孤挺挺拔,一如万古以来的模样,沉稳无波,掌控万疆。
可他眸光扫过整片归墟大地时,墨色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冷色。
太静了。
静得诡异,静得惨烈,静得超乎寻常。
归墟外围妖气溃散过半,地气紊乱,族群气息残缺不全。
无需细查溯源,他已然感知到这片故土刚刚经历过一场毫无征兆、极为残酷的血腥屠杀。
屠戮范围极广,覆盖归墟东南西北四片外围疆域。
针对性极强,专挑修为低微、安分守己、从未踏足凡尘作乱的弱小小妖下手。
杀伐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痕迹,只留满地残骨与漫天残妖血气。
祁逍立在高台之巅,周身气流骤然凝滞。
无边幽暗的暗域罡风,因他心绪微动,骤然卷地而起,席卷四野。
也就在他落定归墟的刹那。
两道身影自下方慌乱奔来,步履仓促,神色焦灼,打破了归墟死寂。
一人白衣温润,气质清浅,眉眼藏着悲悯沉郁,是常年伴在祁逍身侧,最懂分寸、最晓事理的弥。
一人紫衣凌厉,眉眼锋利,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未散的奔波疲惫与怒意,是执掌暗域刑律、镇守疆土的翊君。
往日里,二人皆是沉稳自持,恪守暗域礼法,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
可今日,两人面色皆是惨白凝重,步履匆匆,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沉痛。
一路疾行,径直冲上正殿高台,对着身前黑袍尊主,俯身垂首,行最恭敬的尊礼。
弥率先抬眸,温润的声线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疲惫,字字恳切。
“尊主,您终于回来了。”
这几日暗域动乱四起,屠戮不止,他们日日守在归墟中枢,苦苦支撑,焦灼等候。
数次感知尊主跨域远离暗域,身处凡尘,无人传讯惊扰,只能独自硬扛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此刻见到祁逍归来,悬了数日的心,才稍稍落地,却依旧被浓重的沉痛裹挟。
翊君性子更为刚直刚烈,压不住心底积攒数日的怒意与憋屈,抬首拱手,声线沉冷铿锵,带着浓烈的愤然。
“尊主,归墟出事了。”
“自您前日离域去往凡尘之后,暗墟外围便接连爆发屠戮之乱。”
“短短三日,数以千计的弱小妖族,被人无端猎杀,惨死故土。”
字字落地,沉重如巨石坠地,震得整片高台气流沉沉动荡。
祁逍黑袍垂立,默然听着,眼底冷色层层加深,没有出声打断。
他静静伫立,周身幽暗气场愈发沉凝,无形的威压缓缓笼罩整座正殿。
弥见状,缓了缓心绪,接着轻声细述完整始末,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此次遭难的,全是归墟本土最低阶的小妖族群。”
“多是草木化形、山石成灵、溪流聚气的温顺异类,修为低微,天性纯善。”
“亿万年安居归墟一隅,从不踏足凡尘,从不主动招惹正道,从未作恶杀生,安分守己恪守暗域规矩。”
这些弱小妖族,是暗域最底层的生灵,无害人之心,无争乱之意。
生来便守着归墟荒芜土地,岁岁沉寂,与世无争。
可偏偏就是这群最安分、最无辜的弱小生灵,成了这场浩劫唯一的牺牲品。
弥眼底覆上一层悲悯的沉郁,继续道:
“可这三日以来,暗处不知何人出手,昼夜不休,四处围剿。”
“对方手段极狠,杀伐决绝,不留余地。”
“但凡修为低于元婴、无自保之力、无族群庇护的小妖,尽数被寻出猎杀。”
“尸横遍野,妖气溃散,族群灭门,疆土染血。”
短短三日,千年安稳,一朝尽毁。
无数世代安居的弱小妖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身死道消。
翊君紧接其后,语气愈发冰冷含怒,道出最蹊跷诡异的疑点:
“最诡异的是,对方行踪隐匿,手段诡秘。”
“我调动暗域所有守疆卫队,布下天罗地网,全程巡查围剿,却始终查不到凶手真身。”
“对方不泄灵力、不露气息、不留痕迹,猎杀之后即刻隐遁,来去无踪。”
“我们只能事后收拾残局,探查残留血气,却寻不到半分凶手线索。”
暗域守疆卫队,世代镇守归墟,巡查疆域,缉拿叛妖,从无疏漏。
可这一次,却形同虚设。
对方像是游离在三界规则之外,专挑暗域空虚、尊主离域的空档,精准出手,肆意屠戮。
弥轻轻叹息,道出眼下最严峻的局势:
“如今归墟上下,万妖惶惶,人心涣散。”
“高阶妖族尚且安稳,可所有低阶小妖,尽数陷入极致的恐慌之中。”
“白日不敢出洞府,夜间不敢化形游动,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身死族灭。”
“族群怨声载道,惶恐不安,无数小妖私下议论,暗域无护,尊主离守,再无安稳立足之地。”
归墟是万妖唯一的故土,是所有异类最后的庇护所。
亿万年以来,只要守着这片土地,便有一线生机,有一寸安稳。
可如今,故土沦为屠场,安居化为炼狱。
最无辜的弱者惨遭屠戮,却无人能挡,无人能查,无人能护。
惶惶万妖,心中的安稳与信仰,已然摇摇欲坠。
祁逍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全程沉默无言。
墨色眼眸深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却暗藏着翻涌的极致冷戾。
他离域不过数日,不过是为追随一人、护她一场凡尘渡厄。
便有人敢趁机踏足他的疆土,屠戮他的子民,践踏他暗域的秩序。
专挑弱小下手,恃机作乱,阴诡卑劣,毫无风骨。
这群安居无争的小妖,是暗域最纯粹的根基,从未作恶,从未惹祸。
却无端承受灭顶之灾,惨死故土,含恨而亡。
无声纵容屠戮,便是他这个尊主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