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往所见,大多是下山作乱,残害百姓的妖。她从未踏入过归墟,从未见过那些与世无争的妖族。宗门的书卷之中,也只会记录妖的残暴,不会记载安分妖族的生存。
翊君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重:
“妖分善恶,人亦分奸邪。不能单凭种族,就判定一个生灵的生死。你一心除妖,想要荡尽世间邪祟,守护苍生。”
“可你有没有想过,祸乱未必全部来自妖族。有些恶,就藏在正道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
他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青崖主峰,那座无数弟子心中神圣无比的殿堂,在他眼中蒙上一层疑云。
“你若是真的想要分辨何为正何为邪,不妨抽些时间,好好查一查,你们青崖宗门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进姒禾的心湖。
查青崖的背后。
姒禾心口一震,下意识皱紧眉头。
青崖宗,是养育她长大的地方。师尊抚育她修行,宗门给她庇护,千百年,她将这里当作信仰。
翊君这番话,是在暗示青崖内部藏有黑暗。
“你胡说什么。”姒禾的语气带上几分抵触,灵力在周身微微翻涌,“青崖世代济世渡厄,守护天下苍生,何来阴谋。”
她不愿意相信。
可方才祁逍的真相已经颠覆了她一部分认知,此刻心底已经生出细碎的裂痕,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不假思索全盘否定外来的声音。
翊君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没有咄咄逼人逼迫她立刻认同。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全盘相信我的话。”翊君语气稍稍放缓,“我今日前来,只是告诉你两件事实。其一,秋牙镇出手帮你的是祁逍。其二,正邪从不由种族定义。”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归墟大量小妖无端被屠杀,手法隐秘,绝非普通妖仇。凶手行踪诡异,处处透着蹊跷。这件事,未必和正道毫无干系。”
山风卷动崖边野草,呼呼作响。
姒禾站在原地,心绪翻涌不息。
脑海里两种声音不断拉扯。
一边是从小到大的信仰,宗门的教诲,斩妖卫道的毕生追求。
另一边,是刚刚得知的真相,翊君的谏言,还有秋牙镇地底那一次实实在在的援手。
如果妖不全是恶,如果正道之中也藏着阴暗。
那她千年来坚守的道,又算什么。
她望着眼前的翊君,握着长剑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
“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姒禾沉声发问,“你是祁逍的手下,你就不怕我转头召集宗门弟子,围剿于你?”
翊君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一丝苦涩。
“我当然怕。可尊主他,不愿把这件事亲口摊开在你面前。他不想以恩情要挟你,逼迫你改变立场。”
“但归墟生灵死伤惨重,整件事疑点重重。我看不下去,有些话,总得有人说给你听。你是青崖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你有看清真相的能力,不该被蒙在鼓里。”
“今日我闯入青崖,本就是赌上性命而来。要杀要擒,全凭你的心意。但我希望,你能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不要永远被书本和教诲蒙蔽双眼。”
说完,翊君不再多言。
他周身妖气微微一晃,做好随时遁走的准备。
姒禾沉默良久,崖上天光落在她的身上,白衣如雪,可她的道心,已经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她可以此刻拔剑,将擅闯山门的翊君拿下,交给宗门长老处置。
可方才那一番话语,不停在耳畔回响。
【那日帮你的蛟龙,是祁逍。】
【妖分好坏,不妨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挥不出这一剑。
不是因为畏惧对方的实力,而是心底生出了巨大的迷惑。
长久以来笃定的是非对错,不再是板上钉钉。
“你走吧。”
许久,姒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今日之事,我暂且不追究你擅闯青崖之罪。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说辞。”
“真相我会自己分辨。若你所言是谎言,来日再会,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翊君微微颔首。
“但愿你能寻到真正的答案。”
话音落下,紫衣身影化作一缕紫色烟霞,冲破山间云雾,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林尽头,彻底离开了青崖山的地界。
洗剑崖之上,只剩下姒禾独自一人。
空旷的崖畔,山风呼啸。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狂跳。
祁逍。
那个暗域妖尊。
救了她,成全了她救人的心愿。
可他是妖。
归墟无数小妖惨遭屠戮,凶手身份不明,甚至有可能牵扯自己身处的青崖宗。
无数疑问盘旋在她脑海。
过去她的世界黑白分明,斩妖即是正义,守护宗门即是本心。
而现在,黑白之间,多出大片模糊的灰色地带。
姒禾转过身,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崖主峰大殿。
那座她仰望千百年,象征光明正道的建筑,此刻在她眼中,第一次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
她不知道翊君说的究竟是挑拨离间的谎话,还是被所有人刻意掩盖的真相。
但那句话,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必须亲自去查证。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师姐。”
沈砚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少年拎着两壶清茶,缓步走上洗剑崖,脸上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笑意。
可当他走近,看见姒禾失神苍白的神色,脚步不由得顿住。
“师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方才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姒禾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压下心中万千思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神色。
“无事,只是方才在此处想一些修行上的事。”
她不愿意把刚刚翊君到访的事情告诉沈砚。
一切虚实未辨,多说无益。
可心底那一道道心的裂隙,已经实实在在出现。
往后的路,她再也不能如同从前一般,毫不犹豫地认定,妖即是全部的恶,宗门即是全然的光明。
三界的正邪,远比书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