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洗剑崖的山风,终年温煦,从无凛冽杀伐之气。
可今日的风,吹在姒禾身上,却带着穿透骨血的凉。
翊君离去后的余韵尚未散尽,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死死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你有心除妖,不如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日帮你的蛟龙,是祁逍。】
两句话,如同两道裂痕,硬生生劈开她千年固若磐石的道心。
千年来,她的世界非黑即白。
青崖为正,妖族为邪。
师门教诲、典籍碑刻、宗门祖训,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妖性本恶,斩除无过,入道一生,当以除妖卫道为毕生夙愿。
她信了千年,守了千年,剑斩万邪,身赴百厄,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可短短一日之间,所有笃定的认知,尽数摇摇欲坠。
原来绝境之中为她兜底、为她破局、成全她仁心的,是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暗域至尊。
原来她坚守的正邪之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片面的、狭隘的、被人刻意规训的假象。
“师姐?”
清脆少年音骤然拉回姒禾飘散纷乱的思绪。
沈砚提着两盏温热的山泉清茶,快步走上崖边青石阶。少年一身素白弟子道袍,发丝束得规整利落,眉眼干净澄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坦荡。
他是青崖山最小的弟子,自小被姒禾亲手带大,在宗门礼法、正道教义里泡着长大,心思简单通透,眼里从无半分阴翳。
在他眼中,青崖是世间唯一净土,是苍生屏障,是绝对光明。妖族是乱世祸根,是天生邪祟,是必须斩尽杀绝的异类。
这份认知,和曾经的姒禾一模一样。
也正因如此,看着眼前毫无杂念、满心笃信正道的师弟,姒禾心底的纷乱更重了几分。
沈砚走近,将一盏温热清茶递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不由得微微蹙眉:“师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抬眸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方才眼底浅浅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真切的担忧:“我从山下典籍阁过来,远远看见师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脸色发白,神色也不对。”
“方才是不是修行出岔子了?还是昨夜下山历练太累,身子还没缓过来?”
少年的关切直白又炙热,纯粹不含半分虚假。
姒禾垂眸,接住温热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却暖不透心底沉积的寒凉与迷茫。
她轻轻拢了拢袖口,掩去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疑窦与震惊,语气平和无波,一如往日的沉稳温柔:“无碍,只是方才静坐悟剑,心绪稍有纷乱而已。”
她不会、也不能将方才翊君闯山、爆出的所有真相告知任何人。
一来虚实未辨。
翊君是妖族亲信,所言真假尚无定论,或许是刻意挑拨,是乱她道心的诡计,她不能仅凭片面之词,便质疑生养她、培育她千年的宗门。
二来兹事体大。
暗域尊主暗中相助正道弟子、青崖宗门暗藏隐秘,任意一条泄露出去,都是惊天风波。
轻则她被冠上私通妖邪、道心不坚的罪名,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重则掀起仙妖两界更大的纷争,牵连整个青崖山门,累及万千同门。
她是青崖大师姐,一言一行,皆系宗门荣辱。
哪怕心底已然疑窦丛生,表面依旧要稳住所有分寸,守好弟子本分。
沈砚素来单纯,对师姐的话从未有过半分怀疑,闻言立刻松了口气,顺势坐在崖边青石上,晃着双腿,轻声絮叨起来。
“那就好,师姐可千万别累到自己。宗门下周要举行内门论道大典,各位长老都会到场,还要考核我们近期的剑道修行。”
“我刚刚去典籍阁抄录心法,好多师兄师姐都在加紧修炼,生怕考核落了后。师姐修为稳居宗门第一,自然无需担忧,可我还是有点紧张。”
少年叽叽喳喳的碎碎念,是宗门最寻常、最安稳的烟火气。
日复一日的修行、论道、考核、悟剑,简单纯粹,循规蹈矩。
这是姒禾千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
安稳、澄澈、光明,无灾无波,与世隔绝。
可从前甘之如饴的安稳,此刻落在姒禾耳中,却莫名多了一层桎梏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翊君的话。
他们身居云海仙山,受宗门庇护,读正统典籍,学正道心法,所见所闻,皆是宗门想让他们看见的光明。
那藏在光鲜山门之后的阴暗、隐秘、不为人知的真相,他们从未触及,也从未知晓。
千年岁月,他们守着片面的正义,斩妖除邪,渡厄苍生。
可或许,他们斩过的妖,有安分守己的善类。
他们信的道,有刻意遮掩的漏洞。
姒禾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盏壁,眸色沉沉,心绪繁杂。
沈砚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在思索论道大典的事宜,又自顾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理所当然的笃定:“不过说到底,好好修行总是没错的。我们身为青崖弟子,生来便是为除妖卫道而生。世间妖邪狡诈凶残,屠戮凡人、祸乱三界,我们多强一分,世间苍生便多安稳一分。”
“师姐你昨夜下山斩除妖藤、救下凡人,便是最正统的正道所为!那些妖物,不管修为高低,不管看似温顺与否,骨子里都是嗜血作恶的邪祟,根本不值得半分怜悯。”
这句话,是姒禾过去千年的心声。
可此刻听在耳中,却无比刺耳。
妖皆为恶?
那祁逍呢?
那归墟无数被无端屠戮、安分守己的弱小妖族呢?
他们未曾下山作乱,未曾伤及凡人,世代蛰伏故土,与世无争,最终却落得尸横遍野、族群覆灭的下场。
他们何恶之有?何罪之有?
姒禾心底的裂隙再次被狠狠撕开,茫然与错愕层层叠加。
她抬眸看向一脸纯粹笃定的沈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砚儿,你见过安分守己、从未作恶的妖吗?”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神坚定:“典籍之上从未记载,长老师尊也从未提及。妖由浊气而生,禀性本邪,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就算一时蛰伏不作乱,心底也藏着噬杀本性,迟早会祸乱人间。”
“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姒禾看着他毫无疑虑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果然。
所有宗门弟子,皆是如此。
从小被灌输统一的善恶认知,从未有过半分质疑,从未接触过真相,如同被圈养在光明牢笼里的飞鸟,以为眼底的天光,便是世间全部风景。
无人知晓,天光之外,还有黑白交织、正邪难辨的浩瀚天地。
“无事。”姒禾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只是昨夜历练,略有感触罢了。”
她不再多言,不愿以自己尚未证实的疑虑,扰乱师弟纯粹的道心。
未知的猜忌,该由她一人背负,不该牵连旁人。
沈砚也没有多想,又陪着她闲聊了几句宗门琐事,便起身告辞,赶回演武场修行,准备即将到来的论道考核。
崖边再度恢复寂静。
山风簌簌,云海翻涌,四下无人,终于藏不住姒禾心底所有的纷乱与动摇。
她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长剑的纹路。
剑身澄澈,剑气浩然,千年来随她斩妖无数,染尽邪祟血气,是她正道本心的见证。
可如今,这柄斩妖剑,第一次让她生出茫然。
她斩的,真的全是恶吗?
她守的道,真的全然无错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秋牙镇地底的所有画面。
狂暴肆虐的千年妖藤,阴气翻涌,杀机滔天,险些将她与被困稚童一同绞杀。
就在她灵力耗损、分身乏术、堪堪僵持之际,那股浩瀚磅礴、凌驾万妖之上的蛟龙气场骤然降临。
无形无质的妖力,轻轻一压,便让暴乱的妖藤瞬间僵滞、瑟瑟战栗,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那是绝对的力量碾压,是万妖至尊的本源威慑。
可那等睥睨三界、杀伐无双的存在,从头到尾,未曾伤她分毫。
他默默为她镇封妖邪、扫清障碍、兜底所有凶险,只留一片安稳境地,让她安心救下无辜稚童,圆满济世初心。
全程隐身暗处,不争功、不露面、不纠缠、不求半分回报。
风波落幕,她刻意避嫌疏离,决绝归山,他便真的全程退让,默默目送,从不打扰她的宗门清宁。
从前她只当是暗域普通高阶妖将相助,只当是机缘巧合。
可如今知晓那人是祁逍,一切细节回想起来,尽数颠覆认知。
世人皆言,祁逍残暴嗜杀、冷血无情、祸乱三界、正邪不两立。
宗门典籍字字泣血,记载他万年之前纵横三界、杀伐修士、重创正道联军、冷酷偏执的滔天恶名。
可她亲身所见的祁逍,温柔克制、分寸有度、成全人心、悲悯无辜。
恶名滔天的妖尊,做了最善的事。
标榜光明的正道,却或许藏着最阴暗的杀戮。
归墟万千无辜小妖无端惨死,手法隐秘、无人追查、无从溯源,偏偏恰逢祁逍离域、暗域空虚之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翊君那句质问,再度响彻心底:你有心除妖,不如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姒禾垂眸,望着脚下绵延万里的青崖云海,眼底第一次生出深深的迟疑与审视。
她生于青崖,长于青崖,千年岁月,扎根于此,从未有过半分疏离与怀疑。
师尊温柔传道,长老严谨护宗,同门和睦向善,山门清正威严。
目之所及,皆是光明。
可若一切真的完美无瑕,为何会有无端的妖屠?为何正邪边界早已模糊?为何暗域尊主甘愿隐匿相助正道弟子?
无数细碎的疑点,如同蛛网一般层层缠绕,盘踞心头。
从前被她忽略的所有细节,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她忽然想起,历年宗门下山除妖的记载,大多都是围剿低阶小妖、清扫凡尘妖祟,从未深入归墟腹地。
她想起,每一次弟子疑惑为何高阶妖尊极少现世作乱,长老皆会含糊带过,只教他们守好本心、斩尽所见妖邪即可,不必深究过往恩怨。
她想起,宗门藏书阁最顶层,常年封禁数卷上古秘卷,设下重重结界禁制,不许任何弟子翻阅,哪怕是核心亲传的她,也从未有权触碰。
从前她只当是上古凶险秘辛、杀伐禁忌,封禁是为庇护弟子、稳固道心。
可如今想来,或许那里面封禁的,不是凶险,而是真相。
是青崖不愿让后辈知晓的、藏在千年正道荣光之下的隐秘与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