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姒禾心口微沉。
她不愿相信养育自己千年的宗门藏污纳垢,不愿坚守千年的信仰轰然崩塌。
可心底的疑虑,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彻底拔除。
她必须求证。
不求颠覆正邪,不求反叛宗门,只求一个真相,求自己千年剑道、千年正道,守得坦荡、行得端正。
若世间妖真的分善恶,若正道真的藏奸邪,那她往后的道,便不能再是非不分、一概而论。
她要斩的,是恶,而非种族。
她要守的,是真道,而非盲从。
姒禾缓缓握紧手中茶盏,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笃定。
此事隐秘万分,绝不能外露半分。
她身为青崖大师姐,一言一行备受瞩目,一旦稍有异动,必然引来长老猜忌、同门非议。
她只能隐秘自查,步步谨慎,不动声色,悄悄探寻被封禁的真相。
首当其冲,便是藏书阁顶层的封禁秘卷。
那里藏着青崖最古老的过往,藏着仙妖纷争的初始秘辛,或许,便能解答她所有的疑惑。
打定主意,姒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波动。
重新恢复往日清冷端正、沉稳淡然的大师姐模样。
风吹白衣,衣袂翩跹,立于云海崖边,依旧是那名道心澄澈、风华无双的青崖首徒。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的道,早已在今日悄然改辙。
不再盲从礼教,不再拘泥种族,从今往后,唯辨善恶,唯求真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暗域归墟。
血色浊气依旧弥漫四野,残骨遍地,妖气零落,整片疆土依旧笼罩在死寂压抑的悲戚之中。
短短三日屠戮,万千无辜小妖殒命,族群溃散,人心惶惶,至今未能彻底安定。
归墟正殿,幽黑肃穆,万古沉寂。
祁逍静立于至高高台之上,黑袍垂落,覆尽满身寒凉。
连日凡尘奔波的旧伤未愈,神魂深处的隐痛隐隐发作,却被他强行压制,不露半分狼狈。
方才翊君归来,已然将前往青崖、与姒禾对峙、尽数告知真相的经过,一字不落禀报完毕。
殿内寂静无声,落可闻针。
翊君垂首立于下方,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坦然:“尊主,属下擅作主张,将秋牙镇之事、您相助之举,以及属下对青崖宗门的质疑,尽数告知姒禾师姐。”
“属下知晓此举贸然,违背您不愿惊扰她、不愿以恩情绑缚她的本心。但归墟万千子民无辜惨死,疑点尽数指向正道暗处,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永久掩埋,看着她终生被蒙蔽道心。”
他知晓尊主心思。
祁逍千年隐忍,万年克制,从不愿以分毫恩情,打乱姒禾的正道修行,从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她道心的牵绊。
甘愿隐匿暗处,岁岁相守,默默成全,不求知晓,不求回应。
可他看不下去。
尊主一生孤傲,睥睨三界,从未对任何人温柔迁就,唯独对这名正道弟子,倾尽包容与成全。
可到头来,尊主的善意被掩盖,无辜子民被屠戮,凶手逍遥法外,而她依旧被宗门蒙蔽,执迷于非黑即白的狭隘正邪观。
总要有人撕开一道口子,让她窥见真相。
总要有人打破桎梏,让她挣脱千年盲从的牢笼。
弥静立一侧,白衣温润,眼底带着浅浅无奈,却并未出言斥责。
他知晓翊君性情刚直,也知晓,这一步,迟早要走。
仙妖殊途的隔阂,宗门礼法的桎梏,旁人无法打破,唯有她自己幡然醒悟,方能破局。
祁逍沉默良久。
墨色眼眸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他心底情绪。
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迟早有一日,所有隐秘会浮出水面。
他从不奢求她感念恩情,从不奢求她背弃宗门、奔赴暗域。
他唯一所求,不过是她道心清明,不被愚弄,不被蒙蔽,一生坦荡,岁岁安稳。
哪怕她知晓真相之后,依旧选择正道,依旧与他正邪对立,依旧拔剑相向,他亦无悔。
“无妨。”
良久,祁逍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寒凉,漫过整座幽暗正殿。
“她该知真相,该辨是非,该有自己的道,而非终生困于旁人划定的对错。”
千年盲从,不如一朝清醒。
他护她,是成全她的仁心。
如今真相暴露,亦是成全她的道心。
翊君闻言,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祁逍抬眸,望向青崖山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遥遥望向那道白衣清挺的身影。
他知晓,此刻的她,必然心绪大乱,道心震颤,深陷迷茫。
千年信仰一朝颠覆,于一名恪守正道的修士而言,是最大的劫难,亦是最大的机缘。
跨过去,便是大道通明,格局万千。
跨不过去,便是道心崩塌,终生魔障。
他不会干预,不会点拨,不会插手半分。
她的道,该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查案进度如何?”祁逍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询问正事,语气重归冷冽肃然。
提及此事,翊君神色瞬间凝重:“回尊主,溯源探查已有眉目。”
“三日屠戮轨迹零散诡异,无固定章法,无妖仇恩怨,无灵力残留,绝非散修、妖族私怨所为。”
“出手之人手段极为高明,擅长隐匿气息、抹除痕迹、规避天道溯源,绝非普通正道弟子所能做到。”
弥适时补充,语气温和却字字凝重:“属下核对上古三界轨迹,比对历代正邪纷争记录,此杀伐手法,与千年前青崖宗隐秘清剿异类的手段,高度重合。”
一句话,落得满殿寒凉。
真相的矛头,已然稳稳指向万千弟子心中光明圣洁的正道第一宗门——青崖宗。
翊君握拳沉声道:“凶手刻意挑选您离域的空档,针对性屠戮归墟无辜弱小妖族,损耗暗域根基,搅动仙妖矛盾,一则削弱暗域战力,二则嫁祸正邪纷争,三则扰乱您的心神,牵制您的脚步。”
“算计深远,心思阴毒,绝非私人恩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隐秘行动。”
千年安稳假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青崖宗世代以除妖卫道立世,可背地里,却在暗中无端屠戮无辜妖族,积攒隐秘力量,掩盖滔天罪业。
无数被世人歌颂的正道荣光,皆是堆砌无辜妖骨而成。
祁逍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周身幽暗戾气悄然滋生,整座归墟的气压骤然下沉。
他可以接受仙妖纷争、正邪厮杀。
战场对决,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可恃强凌弱、屠戮弱小、暗下黑手、捏造正义、蒙蔽世人,卑劣至此,罪无可赦。
“继续查。”祁逍声线冰冷刺骨,字字含杀,“彻查千年来青崖宗所有隐秘动向、私下屠妖记录、宗门禁忌秘辛。”
“找出主事之人,找出幕后谋划,找出所有参与之人。”
“我归墟子民的血,不能白流。”
万千无辜惨死的小妖,无过而亡,含恨入土。
这笔血债,他必一一清算,百倍奉还。
翊君、弥二人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祁逍再度抬眸,望向云海彼端的青崖山。
眼底寒凉杀意褪去,只剩一丝极淡、极柔的迁就与顾虑。
他要清算青崖罪业,要为归墟子民复仇,要撕开正道虚伪的皮囊。
可唯独一人,他始终不忍惊扰、不忍伤害、不忍逼迫。
姒禾身在局中,身处青崖核心,是这场千年阴谋的局内人,也是最无辜的蒙蔽者。
她守的道是真,怀的善是真,济苍生的本心亦是真。
错的从来不是她,是腐朽的宗门,是虚伪的规则,是代代相传的谎言。
“查到线索,暂且封存。”祁逍淡淡叮嘱,“所有证据,暂不公开,不扰她修行,不乱她心神。”
“待她自查真相,自破桎梏,自明是非,再行清算。”
他不愿由外界的血腥与仇恨,强行摧毁她千年的信仰。
她有知晓真相的权利,亦有自我抉择的权利。
他等她,从迷茫中走出,从盲从中清醒,亲手看清这世间真正的正邪善恶。
……
青崖山,暮色渐沉。
落日余晖漫过连绵仙峰,将漫天云海染成温柔的橘红。
结束了一日修行,宗门弟子陆续散去,山间渐渐归于静谧。
姒禾立在居所窗前,望着天边落日,静坐良久,心神沉静,眼底却藏着未熄的疑虑。
白日洗剑崖的纷乱已然压下,表面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潜心修行、恪守本分的青崖大师姐。
无人察觉她心底的巨变,无人知晓她道心已然裂开缝隙,无人知晓她今夜,将要去触碰青崖千年以来最禁忌的秘密。
待山间彻底沉寂,同门尽数安歇,结界值守趋于松懈之时。
姒禾抬手,轻轻褪去外衫,换了一身素色劲装,身姿轻盈如月,悄无声息掠出居所。
夜色笼罩仙山,晚风寂静,星光疏淡。
她避开沿路值守弟子、巡逻结界,借着夜色掩护,身法极致轻盈,一路悄无声息,直奔宗门最核心、最森严、最禁忌的之地——顶层藏书禁地。
千年迷雾,百年疑窦。
今夜,她要亲手掀开第一层帷幕,探寻藏在正道荣光之下,不为人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