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夜色,素来静谧肃穆。
夜幕垂落云海,星光细碎散落群山,连片的殿宇楼阁隐在沉沉雾色里,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以及值守结界缓慢流转的微弱灵光。
宗门宵禁已至,内外门弟子尽数归寝,各殿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主峰几处值守阁楼,留着点点零星微光,恪守千年不变的宗门秩序。
整条青石山道空旷无人,结界巡逻按固定轨迹缓缓游走,层层防护,密不透风。
藏书阁坐落于宗门正中腹地,背靠主峰仙脉,前临千丈云海,是青崖山储存修行心法、三界典籍、古今纪事的核心重地。
白日里这里门庭若市,弟子往来不绝,可一旦入夜,便彻底封禁。
尤其是藏书阁最顶层,千年以来都是宗门绝对禁地。
结界层层叠加,禁制代代加固,除了宗门宗主与闭关老祖,无人有权踏入半步,哪怕是身为首席亲传、宗门大师姐的姒禾,也从未被允许靠近分毫。
千年来,她恪守规矩,敬守门禁,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
可今夜,往日所有的恪守与敬畏,都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疑窦。
翊君的诘问、秋牙镇的真相、祁逍隐秘的相助、归墟无辜小妖的惨死……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重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无法继续盲从千年不变的教条。
她必须进去。
必须亲眼看一看,那被青崖封禁千年、不许后辈窥探的秘辛,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真相。
夜色掩映之下,一道素色身影贴着殿宇阴影,轻盈如掠夜清风,悄无声息穿梭在山道之间。
姒禾敛尽周身所有灵力气息,收束一身剑意,连呼吸都压至极浅,完全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千年顶尖剑修的隐匿身法,早已炉火纯青。她熟知宗门每一处结界布局、每一条巡逻轨迹、每一处防御破绽,这些是她自小修行、日日熟稔的宗门根基,无人比她更清楚。
白日里早已默默记清今夜值守排班、结界流转时差。
此刻正是结界交替、防御最薄弱的一瞬间隙。
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山间结界灵光短暂黯淡,出现转瞬即逝的缺口。
姒禾眸光沉静,身形一晃,如一片轻羽,精准借着这一瞬破绽,无声穿过外层防护,稳稳落在藏书阁白玉台基之上。
整座藏书阁沉寂无声,朱红大门紧闭,门板上刻着上古锁灵纹,灵光厚重绵长,是抵御妖邪、隔绝窥探的高阶禁制。
寻常弟子触碰分毫,便会触发警报,惊动全山长老。
但姒禾自幼修习青崖所有基础禁制法门,深得师尊亲传,对自家宗门的结界纹路了如指掌。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纯净正道灵气,顺着锁灵纹的缝隙缓缓游走。灵气温顺贴合纹路轨迹,不破坏半分禁制根基,只轻柔疏导、暂时封存触发机关。
片刻之间,厚重的朱红大门无声向内敞开一线缝隙,未激起半分灵力波动,未传出半点声响。
侧身而入,她轻轻合上门扉,恢复大门原本的禁制模样,彻底隔绝外界夜色。
藏书阁内幽暗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的墨香与古木气息。
层层叠叠的书架林立,摆满万千典籍,囊括三界纪事、剑道心法、除妖纪要、天地秘闻,是青崖山千年积累的修行底蕴。
一楼二楼的典籍,她早已尽数翻阅通读,烂熟于心。
皆是正统正教言论,字字宣扬青崖济世功德,句句定义妖族卑劣邪恶,记载的全是凡人遭妖祸、修士斩邪祟的故事,工整规整,无可挑剔。
从前她读之信之,奉为真理。
可此刻再抬眸望向这些熟悉的书卷,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白纸黑字,字字正义,可谁也不知,笔墨之下,掩埋了多少真相,遮盖了多少阴暗。
姒禾不再停留,脚步轻缓,顺着内侧隐蔽的旋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越往上走,周遭空气越是沉凝压抑。
原本温和的正道灵气逐渐变得滞涩冰冷,无形的禁制压力层层叠加,扑面而来,压得人神魂发紧。
三楼、四楼、五楼……
低层皆是公开典籍,越高层,封禁越严,记载的内容也越发隐秘禁忌。
直至抵达最顶层。
一层厚重的暗金色结界屏障,牢牢封住整层入口,灵光深沉厚重,带着古老、威严、不容侵犯的镇压之力,隔绝一切窥探。
这便是青崖山世代封禁的终极禁地。
千年以来,无人擅闯,无人私窥。
姒禾抬眸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结界,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只要破开这层禁制,踏入这片禁地,她便彻底踏出了违背宗门规矩的一步。
千年清誉、恪守本分的弟子生涯,从此便有了无法抹去的瑕疵。
一旦败露,便是僭越门禁、私窥宗门秘辛的重罪,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重则囚于锁妖深渊,终生禁闭。
可转瞬之间,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归墟遍野残骨、无辜小妖惨死无冤的画面,浮现出秋牙镇地底祁逍默默兜底、不求分毫回报的成全,浮现出翊君那句振聋发聩的质问。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道心是明的。
若正道的荣光,需要堆砌无辜生灵的白骨;若宗门的正义,需要靠谎言蒙蔽后辈、掩盖屠戮。
那这样的规矩,这样的正道,不要也罢。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盲从的本分,不是虚假的荣光,而是真正的善恶,真正的大道。
心念彻底笃定,姒禾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精纯温润、不带半分杀伐的正道灵力,顺着顶层结界的纹路肌理,耐心推演破解之法。
这层结界是青崖初代祖师亲手布下,防御极强,却并非无懈可击。
它防妖、防邪、防外敌窥探,唯独不防青崖嫡系纯正灵力。
半个时辰,她以自身千年精纯道力,顺着祖师结界的本源轨迹,层层疏导、层层解封,不毁阵基、不破阵纹,只为打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细微缺口。
嗡——
一声极轻的灵力震颤,隐于阁楼深处,不传屋外半分。
厚重的暗金色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窄缝,幽暗的顶层空间,终于在她眼前彻底展露。
不同于下层规整明亮的书阁,顶层空旷清冷,没有繁复书架,只有一排排古朴陈旧的黑色玉匣,整齐陈列在石台之上。
每一只玉匣,都封存着一卷上古秘卷,匣身刻着封禁古纹,层层锁灵,隔绝天机,掩盖过往。
空气里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极淡极浅,被千年阵法掩盖,若非她神魂凝练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姒禾缓步踏入,结界缺口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恢复如初。
她抬眸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最前排、年代最久远的一只墨玉匣上。
匣身无字,无任何标识,却压在所有秘卷最前,显然是重中之重。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匣表层,古纹触感粗糙,承载着千年尘封的过往。
她凝神聚力,指尖灵力轻扫,解开层层锁灵封印。
咔哒。
玉匣应声开启。
一卷泛黄陈旧的兽皮古卷静静躺在其中,皮质坚韧,字迹古朴,是千年前的上古篆文,早已失传于三界,寻常修士根本无从辨识。
幸而姒禾博览群书,精通上古文脉,稍加辨认,便能读懂卷中一字一句。
她缓缓铺开古卷,目光落于开篇,一字一句,静静阅览。
越看,她的神色越沉。
眼底的平静一点点碎裂,震惊、寒凉、难以置信,层层席卷四肢百骸。
开篇第一卷,记载的并非妖邪祸乱三界的暴行,而是千年仙妖初战的本源真相。
世人皆知,仙妖对立,始于妖族嗜杀,祸乱凡尘,正道无奈奋起反击,斩邪卫道,守护苍生。
这是青崖千年宣扬的祖训,是三界默认的史实,是所有正道弟子刻入骨髓的认知。
可古卷之上,白纸黑字,字字清晰,颠覆所有认知。
千年前,归墟妖族安分守己,盘踞暗域,不踏凡尘,不扰人间,与世无争。
彼时人族弱小,修士微薄,妖族体量远胜人族,却从未恃强凌弱,从未屠戮凡人。
真正挑起仙妖大战的,并非妖族。
是初代青崖祖师,窥见妖族本源灵力浑厚,血脉得天独厚,寿元绵长、修为无尽,心生贪念。
为壮大青崖一脉根基,为夺取妖族本源精血、淬炼正道灵根、突破修行桎梏,初代祖师主动率兵跨界,闯入归墟腹地,大肆猎杀无辜妖族,掠夺血脉灵力,以妖骨筑阵,以妖血养宗,以妖元铺路。
万千安分妖族,无端遭难,尸横归墟,血染暗域万里疆土。
妖族忍无可忍,被逼绝境,方才奋起反击,开启绵延千年的仙妖纷争。
原来,最先作恶的,从来不是妖,是人,是自诩光明的正道。
姒禾指尖骤然一颤,兽皮古卷微微抖动,心底千年耸立的信仰高塔,轰然崩塌一半。
她一直以为,妖族是祸乱之源,正道是救世之根。
却原来,千年恩怨的开端,是青崖的贪婪与屠戮。
妖的反抗,是绝境自保。
人的征伐,是蓄意掠夺。
可千年以来,宗门篡改史实、颠倒黑白,将自身塑造成救世正道,将被逼反抗的妖族,污为嗜血邪祟。
一代代弟子被蒙在鼓里,带着满腔正义,斩伐妖族,恪守虚假的道心,替宗门延续这场千年的谎言与罪孽。
心口骤然发闷,一股寒凉之气从丹田直冲神魂,让她浑身发冷。
她继续往下翻看。
古卷之中,清晰记载着历代青崖秘事。
千年来,所谓的下山除妖、肃清邪祟,大半并非讨伐作恶妖邪。
而是定期潜入归墟外围,清剿低阶弱小妖族,收割妖元、精血、妖骨,用以滋养宗门灵脉、炼制高阶丹药、锻造仙剑利器。
越是温顺、越是无争、越是无自保之力的小妖,越是青崖重点清剿的对象。
因为它们无害、可欺、无力反抗,最适合用来当作宗门修行的养料,最适合用来堆砌正道的强盛。
无数与世无争的草木妖、山石妖、溪流妖,世代安居归墟,从未踏足人间半步,最终却一次次死于青崖的“除妖卫道”之下。
它们的惨死,被宗门记载为肃清邪祟、造福苍生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