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二十里外的废弃砖瓦厂里,风正顺着破碎的砖墙缝往里钻。
冷风卷着一股子发霉的泥土气,混着刺鼻的腥臭在空旷的厂房里飘荡。
柳青峰站在一堆碎水泥块上。
他穿了一身款式古旧的青色布衫,脸色苍白得像是在石灰水里浸泡过三天的死人皮,十根手指上戴着黑沉沉的金属护指,铁质的光泽在漆黑的夜色里透出几分冷意。
在他身后,两道高达两米的庞大躯影一前一后矗立着。
那是两具浑身浇铸着青铜的傀儡铁尸。
铁尸全身缠绕着婴儿手臂粗细的黑色铁链,关节摩擦时发出干涩而尖锐的咔咔声。青铜皮肉上刻满了密麻麻的螺旋符文,眼眶位置空洞无物,却有黏稠的腥黑液体正顺着两胫缓缓流下,落在地上溅起几朵血花。
“赵天成那个废物,被个警官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柳青峰低头看了眼掌心里托着的血祭罗盘。
罗盘由人头骨磨制而成,指针是一根被煞气淬炼过的黑铁针。此时那铁针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高速震颤,最后啪的一响,死死指向了城南老街筒子楼的方向。
“不过他倒也算有点用处,好歹把官方的眼线都吸引过去了。”
柳青峰抬起右手,十指微微张开。
指尖上的铁护指彼此碰撞,发出一连串金属敲击的清脆声响。
在他身后,那两具沉寂如死物的青铜铁尸猛地睁开了空洞的眼眶,周身铁链哗啦啦作响,两道浓郁的腥煞之气喷薄而出,将地上的碎砖头吹得滚出老远。
“去吧。”
柳青峰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血感。
“光明小学那处分阵落了千机阁的面子,我那师弟尸骨无存。今晚拿那个女人的人头,顺带把她身上那股子真元抽出来,正好给我这两具铁尸进补。”
话音落地,两具庞大的青铜躯体微微一蹲,身形竟化作两道沉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废弃厂房旁的排水暗渠之中。
漆黑的水面上,只留下一片咕噜噜翻滚的腥臭血泡。
......
城南老街,四楼筒子楼。
屋里的电热水壶正发出呜呜的水开声。
小满蹲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个塑料盆正在洗脚。水温有些烫,他两只脚背被烫得通红,嘴里正吸溜吸溜地哈着冷气。
“师父,隔壁张大妈刚才下楼倒垃圾,说咱们楼底下停了好几辆黑轿车。您说这特管局的人是不是闲得慌,大半夜的在楼下打卡呢?”
沈清辞坐在折叠桌前,正拿着一块旧抹布慢慢擦拭着刚买回来的大棒骨。
“找人的。”
沈清辞擦拭的动作很轻,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猛地在防盗门上爆开,动静大得连门框上的掉漆白灰都往下掉了一落。
小满吓得脚从水盆里猛摔出来,带出一大片水花。
“靠!这大半夜的演鬼片呢!”
沈清辞没动,只是掀了掀眼皮。
门外的拍门声急促而杂乱,伴随着重重的喘息声。
小满擦了擦脚上的水,光着脚跑过去,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伸手拧开了锁滚。
防盗门呼啦一下拉开。
站在门外的是陈怀远。
这老头今晚完全没了平日里开博古斋时的仙风道骨。他头顶的黑布帽不知道掉到了哪去,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身灰色布衫半边沾满了黑泥,喘得像是个拉了几十卡车煤炭的老骡子。
“沈......沈姑娘!”
陈怀远伸手一把扶住门框,那根沉香木手杖被他捏得死紧。
“出事了!”
沈清辞把抹布往桌上一丢,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圆凳。
“赵天成跑了?”
陈怀远身子一颤,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脸愕然地看着沈清辞。
“你知道了?”
他撑着手杖迈进屋,连鞋底的泥都顾不上擦,一屁股砸在塑料凳子上,茶缸里的水都顾不上喝。
“二十分钟前!市局陆队长带着三队缉查,封锁了城南码头会所!可等他们破门进去的时候,会所里只有几个扫地的阿姨!”
陈怀远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高铁站那边传回消息,说半小时前赵天成用□□买了去滇南的边境票,人已经进了候车室。陆队立刻调集了附近三个派出所的警力把高铁站围得水泄不通!结果......结果抓捕扑空了!”
小满端着水盆凑过来,眨巴着眼睛。
“人在高铁站凭空消失了?难道他还能穿墙走壁不成?”
“不是穿墙走壁!”
陈怀远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警力冲进候车室洗手间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套赵天成脱下来的外衣,还有一副假发!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进洗手间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市局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陆队正带着人在高铁站地下管道里排查,连特管局备用的灵能追踪犬都拉过去了!”
老头说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沈清辞。
“沈姑娘,这赵天成手底下牵扯着千机阁的大量资金往来,他这一跑,好多线索就全断了啊!”
小满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心说这官方也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沈清辞靠在塑料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弹击着,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的脸色没有半点波澜,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调虎离山。”
沈清辞薄唇轻启,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
陈怀远一愣,嘴唇颤了颤。
“调......调虎离山?”
“赵天成是个凡人。”
沈清辞靠着椅背,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贪惜性命、胆小如鼠的商人,凭他自己的脑子,做不出这种在特管局和市局眼皮子底下玩凭空蒸发的戏码。买边境票是假的,去高铁站是假的,甚至连洗手间里的那套衣服,都是故意留给你们看的。”
她抬眼看着陈怀远,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人根本没跑远,他还在城南。”
“千机阁费这么大劲,把陆岩和市局所有的缉查力量全调到了城北高铁站,又把你这个特管局的顾问引过去防守,目的是什么?”
陈怀远坐在凳子上,身子猛地一拔直。
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目的......是这里!”
老道士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光明小学那处七煞分阵被破,千机阁损了一名外门主事,按照那些邪道宗门的作风,绝不会忍气吞声!他们故意抛出赵天成这个诱饵,就是为了清场!”
把市局的枪口引开,把特管局的眼线支走。
在这偏僻老旧的筒子楼里,留下一片没有人会打扰的死角。
“高啊......真是好手段!”
陈怀远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来。
“我这就给陆队打电话!让他们立刻调车回防城南!局里的特勤小队还在备勤,我让他们十分钟内赶过来!”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就要去按拨号键。
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伸过来,按在了手机屏幕上。
沈清辞的掌心冰凉,直接将手机按了回去。
“不必了。”
沈清辞语气平淡。
“等你叫的人从城北跨过半个城区跑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况且......来的不过是几具铁皮木偶,叫那么多人过来,平白添几具尸体罢了。”
陈怀远捏着手机,脸色青白交替。
他半生钻研风水阵法,观气断吉凶,堪舆布局是他的专长,可真遇上这种直面正邪厮杀的斗法场面,心里彻底没了底。
“那......沈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怀远压低了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千机阁以傀儡机关闻名,手底下养着的铁尸铜煞极其难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咱们这破楼里全是不懂法术的凡人,一旦打起来......”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厨房灶膛前。
那里摆着一个平日里用来盛放柴火灰的铁盆,边缘有些生锈。沈清辞蹲下身,在铁盆底下的尘土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七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