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钱不是什么稀罕的古董,就是最寻常的黄铜钱,上面带着洗不掉的油垢与岁月磨损的痕迹,还是林奶奶前几年从针线盒里翻出来给小满玩剩下的。
“小满。”
沈清辞拎着铜钱转过身。
“下楼。”
小满连鞋都顾不上穿利索,忙不迭地穿上拖鞋跟了上去。
三分钟后。
筒子楼底层的小院子里。
深夜的风吹得院里的老树叶子沙沙作响,几水槽边挂着的塑料袋被吹得满天飞。
沈清辞走到院子东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千机阁的傀儡,依仗的是地煞金石之气。金属沉重,走的是阴寒刚硬的路数。”
沈清辞抬手抛给小满两枚铜钱。
“黄铜倒反阴阳阵。黄铜乃世俗流通之物,过万民之手,染人间烟火阳气。以四角黄铜封死地脉金气,反转阴阳,专克各种机关傀儡的硬煞。”
小满拿着两枚沉甸甸的铜钱,咽了口唾沫。
“师父,这阵怎么布?我不会啊!”
“我念一句,你按位置埋一枚,跟着念。”
沈清辞背过身去,站在院子中央,指尖捏着第三枚铜钱,口中吐字清晰。
“天圆地方,阴阳反张。金气退避,伏火在纲。”
小满赶忙蹲在东角的泥地里,用手指刨开一个小坑,把铜钱塞了进去,一边填土一边大声念叨。
“天圆地方,阴阳反脏!金气退避,伏火在纲!”
刚念完最后一个字。
嗡!
被填平的泥土里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黄光,一股反弹的力道猛地冲了出来。
啪!
小满只觉得额头像是被一根拉满的橡皮筋重重弹了一下,痛得他惨叫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两眼直冒金星。
“嗷!师父!这阵弹我!”
沈清辞转过头,轻轻吐了口气,颇有些哭笑不得。
“是‘反张’,张开的张。你念成脏东西的脏,阴阳磁场颠倒,阵法不弹你弹谁?”
陈怀远站在旁边看傻了眼。
他好歹也是道门正统出身,自然知道这黄铜倒反阴阳阵是记载在古籍里的失传阵法。
此阵不需要法器引路,全凭布阵者口诀与地脉协同。
沈清辞这顺手拿几枚凡俗铜钱就能摆阵的本事,简直打破了他对阵法道的认知。
小满揉着肿起来的额头,不敢再马虎。他重新蹲下身,把铜钱拍进泥土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大喊。
“天圆地方,阴阳反张!金气退避,伏火在纲!”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底深处传开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那一枚埋在地下的黄铜钱仿佛活过来一般,瞬间将周遭三米内的地气吸收得干干净净。原本有些潮湿的泥土迅速干裂开来,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黄铜温热气。
“成了!”
小满大喜,连忙跑向南角、西角和北角。
在沈清辞的指点下,不到五分钟,四枚黄铜钱全部埋入院子四角。
最后一步。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掉漆的铁皮八卦镜,那是她昨天在老街地摊上花十块钱买来的工艺品。
她指尖在八卦镜背面轻轻一划,一抹微不可察的真元渗入镜面。
抬手一挥。
啪!
八卦镜精准地挂在了筒子楼大门顶部的门楣上。
镜面微调,正对着院子入口的水泥走廊。
四角的黄铜暗光在这一刻轰然联动。
在陈怀远的眼中,整座破旧的筒子楼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黄铜光罩笼罩了起来。
空气里原本刺骨的深秋冷风,吹进院子里的时候,竟然变得温吞干爽,连空气中那股子阴干的垃圾酸腐味都消散了大半。
“这......这就布好了?”
陈怀远张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用十块钱的工艺品八卦镜做阵眼,用缝衣盒里的废铜钱做基石,五分钟布下一个能反转地脉金气的绝阵?
龙虎山那些耗资数百万、需要数十名弟子合力操演三天的护山大阵,在这位沈姑娘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怀远暗自咽了口唾沫。
这女人的底细,深不可测。
就在阵法落成的瞬间。
噗噜噜!
肩膀上原本安静蹲着的雪鸮玄霜,通体羽毛猛地炸开!
它那双金黄色的复眼瞬间拉成两条细缝,死死盯向了院子外面的老河道水管方向。
喉咙里发出尖锐而急促的低鸣,带着极度的警惕与不安。
沈清辞靠在大门边的水泥柱子上,双眼微闭。
在她的感知里。
老街旁边的排水暗渠里,两个极沉、极冷、带着浓郁腥臭的金属气息,正顺着铺设在泥土地下的水网,一步一步向着筒子楼逼近。
金属碰撞摩擦的巨响越发清晰,连带着筒子楼下水槽里的水面都开始泛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重物压过泥水的声音,已经到了墙外。
陈怀远也感应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手掌死死按在手杖上,面色凝重如铁。
“沈姑娘,来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悄然泛起一丝杀意。
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伸手拍了拍小满的脑袋。
“小满,上楼去。把林奶奶的房门关好,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小满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战斗,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师父,您小心点!要是不行……咱们就报警!”
“别瞎操心,快上去。”
沈清辞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这小子赶上了楼梯。
院里只剩下了沈清辞和陈怀远两个人。
风停了。
周遭的虫鸣声、远处的汽笛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
寂静的小院子里,只有下水道口不断传来的噗嗤、噗嗤的水泥破裂声。
沈清辞从墙角搬过一把褪色的塑料高脚椅。
她在院子正中央坐了下来。
单腿自然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身姿拔得极直。
巴掌大的雪鸮玄霜收拢双翼,安安静静地蹲在她的左肩上,一双金黄色的鸟眼冰冷地注视着阴暗的走廊尽头。
沈清辞俯视着那一片被阴影覆盖的水泥地,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缓缓传开,清冷得像是冬夜里掉落在石头上的冰渣。
“我正缺个试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墙角处的铁皮排水盖被一股巨力硬生生顶得飞上了半空!
两道庞大如铁塔般的青铜黑影,携带着漫天腥臭的黑水,撕开夜色,重重落在了院门前的水泥地上。
沉重的力道,震得整栋筒子楼的玻璃窗户同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