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面色越惨白,抬手指向楼下:“一旦被人喝下,三日之内蛊虫就会扎根经脉,顺着血脉钻进人脑,中蛊的活人会失去自我意识,沦为受机关号令摆布的行尸走肉!”
张大妈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失声痛哭:“这可怎么办啊,小胖才六岁!到底是哪个丧良心的要害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各家各户的房门陆续被推开。
二楼的二叔公扶着墙壁,浑身滚烫,踉踉跄跄走出来,脖颈同样爬满可怖的黑色蠕动纹路。五楼打工的姑娘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浑身发冷。
短短半个钟头,整栋筒子楼三十二户,竟有二十多户相继出现高烧中毒的症状。
恐慌像瘟疫一般,在逼仄潮湿的走廊飞速蔓延。
哭喊声、呼救声、脸盆摔落在地的乒乓声响作一团。
林小满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景象,小脸绷得紧紧的,凑到沈清辞身侧压着嗓子问:“师父,是不是昨晚被你用纸鹤烧掉铁尸的那个人干的?”
“是他。”
晨风吹动沈清辞身上的衣衫,她立在风口,神色沉静。
柳青峰这一步,做得狠绝又不留余地。
昨夜跨江大桥一战,他两具耗费心血炼制的地煞铁尸被三昧真火焚毁,在千机阁颜面尽失。他心里清楚,正面硬碰硬,根本拿不下沈清辞,于是换了一套打法。
直接把刀架在了整栋楼数百个无辜普通人的脖子上。
你沈清辞讲求道心,看重因果,护着这楼里的老老少少。那我就污染水源逼你做选择。出手救人,就要耗空自身真元去净化整套水网;若是袖手旁观,数百条性命的业障,便会顺着因果缠上来,直接摧毁你的道基。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陈怀远一把攥住沈清辞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沈姑娘,不能再耗下去!我立刻联系水务局切断城南这片供水,再调特管局医疗队带净化血清赶过来!”
沈清辞抬手,轻轻打断他。
“没用。”她望着碗里已经彻底凝固的黑水,语气平静,“这蛊毒带机关活性。一旦停水,管道水压骤降,依附在管壁的蛊卵会被刺激,化作毒雾四处飘散。到时候不用喝水,单单呼吸楼里的空气,半个时辰之内,所有人都会中招。”
陈怀远整个人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那……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整栋楼的人出事?”
沈清辞没有回话。
她的神识化作一张无形大网,顺着楼底排水管道向地底深处铺展,穿过老旧水泵,穿过锈蚀重重的铁管,一路往下探寻。
最终,在城南水库的储水井底部,神识触碰到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阴煞毒雾。
深井之下悬挂着一具红铜打造的八角水箱,箱体刻满密密麻麻千机阁符文,像一颗贪婪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将浓稠漆黑的蛊毒,源源不断泵入城市主供水管。
水箱之内,机括血蚕的数量,何止千万。
想要净化这么庞大的蛊虫群落,还要保全普通人的经脉不受损伤。
沈清辞心底快速权衡。
如今这具肉身才刚刚通脉完毕,真元储备不及前世万分之一。强行催动太素净天地神咒,不光会榨干全部修为,连那缕好不容易修补好的神魂本源,都有可能再度受损。
为了数百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赌上自己辛苦重修的根基?
修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能,向来视凡人为草芥。莫说几百条性命,为争夺灵脉,血祭一座城池,也不过弹指之间。
沈清辞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常年画符磨出来的薄茧。
一旁,小满紧紧拽住她衬衫下摆,眼底藏着害怕,却还是下意识挡在了林奶奶身前。林奶奶已经退回屋内,拿温水打湿毛巾,一遍一遍给昏迷的小胖擦拭滚烫的脸颊,嘴里低声念着祈福的老话。
自那场覆灭一切的大劫坠落凡尘,这份市井人间的烟火暖意,是她为数不多能实实在在触碰到的东西。
若是连眼前这点烟火都护不住,她苦苦修行大道,又意义何在。
一丝极淡的冷意在眼底掠过。
“陈顾问。”沈清辞开口。
陈怀远连忙上前:“沈姑娘,您尽管吩咐。”
“通知特管局,把库房所有纯阳朱砂、雷击桃木屑,半个钟头之内,全部送到城南水库老泵房。”
沈清辞把瓷碗随手搁在楼梯扶手上,旋身迈步往楼下走,黑发被晨风扫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有人算准了,逼我耗损真元救人。那我便遂他的愿。”
陈怀远望着她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后背上莫名窜起一阵寒意,这位平日性子淡然的沈姑娘,此刻身上压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戾气。
他不敢耽搁,扯开嗓子高声下令,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快步冲下楼。
“特管局一队二队!全部动起来!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城南水库,迟到的,我直接上报撤编制!”
往日里圆滑客套的官腔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焦灼的咆哮。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清晨的老街,一辆辆黑色越野车穿过狭窄巷道,朝着城南水库疾驰而去。
山雨欲来的压抑,沉沉笼罩住整座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