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少女飘到沈清辞面前,双膝跪地,神情郑重而清澈。
"沈天师。"
少女的声音清脆空灵,在夜风里缓缓荡开。
"大仇报了,我本来……也该走了。"
苏晓雨抬起头,眼睛很亮。
"但我见过地底下那三十六个人,我也见过千机阁那些人是如何践踏人命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阳间有陆队长她们守着。但有些脏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也抓不住。"
"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跟着沈天师。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清辞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
鬼魂放弃轮回,意味着永生永世承受阴阳交隔的阴煞煎熬,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
"你想好了?"
沈清辞看着她。
"不入轮回,便没有来世。若你亲手伤及无辜,业火加身,天地不容。"
"晓雨想好了。"
少女没有半分退缩,眼睛亮得像星子。
"生前无力抗争,死后若能护佑他人不再受我这般苦难,纵使魂飞魄散,亦无怨无悔。"
沈清辞不再多问。
她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纯阳精血,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朱砂黄纸。
指尖如刀,精血为墨。
眨眼间,一张巴掌大小、身着长裙的精巧纸人在她掌中成型。
"天地无极,阴阳为引。神魂入驻,敕封幽冥。"
沈清辞轻喝一声,指尖一弹,那张朱砂纸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苏晓雨的眉心。
一圈纯净的金红光晕在少女周身荡开。
神魂与符纸完美契合,契约缔结的瞬间,她庞大的魂体飞速收缩,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回沈清辞掌心。
光芒散去,掌中只剩下一具寸半高的小纸人。
白裙,朱砂点出的眉眼,墨色纸发垂落,浑身散发着纯净的功德微光,再无半点厉鬼的凶戾。
"噗噜噜!"
玄霜歪着脑袋打量小纸人,好奇地用鸟喙轻轻啄了啄纸人的裙角。
小纸人灵活地从沈清辞掌心跃起,精准落在雪鸮毛茸茸的头顶,两只纸折的小手牢牢抓进白羽里。玄霜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却没把它甩下去。
一旁的小满看得眼睛发亮,拽了拽沈清辞的袖子:
“师父,那晓雨姐姐以后是不是能跟咱们一起了?”
苏晓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小满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去拉苏晓雨的手,拉到一半才想起来对方现在寄身纸人,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头。
纸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小满的手指。
小满愣了两秒,笑得更开心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行了,别闹。天快亮了,该回去了。"
小满立马站直身子,像模像样地对着雪鸮头顶的小纸人敬了个礼:
"晓雨姐姐好,以后请多指教!"
小纸人坐在玄霜头顶,掩嘴笑了笑,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刺骨的晨风卷过荒原,天色正一点点由暗转明。
陆岩按着伤口,走到沈清辞身边,递过去一部定制的保密手机:
"市局内网直通终端,里面录入了千机阁所有已知的涉案人员名单和画像。有新线索,我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沈清辞接过手机,塞进长衫内兜。
"柳青峰带走的那道江城地脉,短期内他消化不了。想彻底炼化地气,必须借助大型水脉或者名山古刹的阵法压制。"
沈清辞转过头,望向北方晨曦微露的天际线。
"金陵是六朝古都,龙蟠虎踞。千机阁的大本营,十有八九就藏在金陵城下。"
陈怀远神色一肃:
"沈姑娘料事如神。华东分局总署就在金陵,最近几个月确实有几处古墓和老龙脉出现了异常地动,只是此前一直没查出端倪。看来这帮邪修的图谋,远比我们想的要大。"
"先把他留在江城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沈清辞牵起林小满的手,转身朝大路走去。
"地脉有灵,谁吞下去,就得准备好拿命吐出来。"
天光破晓,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把整片老城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折腾了一整夜的老街已经醒了,早点摊升腾起滚滚白烟,豆浆油条的香气顺着巷弄飘散开来。
背着小书包的孩童、提着菜篮的老人穿行在青石板路上,谁也不知道昨夜那场不见硝烟的凶险厮杀里,整座城市的生死命脉曾悬于一线。
沈清辞带着小满回到筒子楼下。
林奶奶系着围裙在水龙头前洗菜,见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清辞,小满,回来啦?快上楼,锅里刚蒸好了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林小满欢呼一声,把浑身的泥土和伤痛全抛在脑后,蹦蹦跳跳地朝楼道冲去。
沈清辞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感受着周身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因破阵救人而积攒下的浑厚功德,手腕上的旧玉镯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荧光。
人间烟火,红尘万丈。
她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四楼的逼仄水泥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