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的雨下得又急又沉。
机轮撞上跑道的震颤顺着舱底传上来,专机在暴雨里滑行,舷窗外全是被狂风扯碎的白浪。
天海机场全线停航,偌大的停机坪空得吓人,只有六辆挂着甲级通行牌照的黑色防弹越野车亮着双闪,早早横在跑道尽头。
舱门刚开,一股混着海腥和阴腐味的风就灌了进来。
沈清辞踩着舷梯下行,素色长衫的衣摆被雨风扯得啪啪作响。
肩头的玄霜缩紧了脖子,两只爪子紧扣住布料,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青岩山脉。
林小满把天罡奔雷匣死死抱在怀里,小皮鞋踩进积水,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跟紧。"
沈清辞在他后颈轻轻一拍,一缕真元透进去,把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寒逼了出去。
顾寒烟换了双平底马丁靴,步子又快又稳,几步跨到头车旁拉开车门。
“沈局,青岩山庄在北郊,走沿海高架,四十分钟。”
车队撕开雨幕,碾碎满地水洼,呼啸着冲出机场专用通道。
沿途的高楼全泡在灰蒙蒙的雨雾里。车窗上不断凝出细密的冰碴,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吹出来的风还是带着一股钻骨头的凉。
吴铮坐在副驾,单手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灵能短铳,另一只手按着对讲机。
"一队各车注意,天海分局的内网半小时前断了。沿途保持二级战斗戒备,非特管局与顾氏直属车辆,靠近三十米直接破胎。”
"明白。"
对讲机里应答低沉。
周知微抱着军用笔记本,手指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在金丝眼镜上。
"沈局,地脉读数还在往下跌。天海这边的水脉节点一共七处,现在青岩山老宅这一处的活跃度已经归零,整片青岩山的地气全被抽空了。"
“医院那边,我昨天让人把爷爷接回来了。”
顾寒烟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医院里人多,ICU那点防护顶不住,机器只能拖时间,救不了命。警戒我还留在医院——那边的主治医生,回头我要一个一个过筛子。”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接话。
高架两侧的绿化带不对劲。香樟和冬青全成了焦黄色,叶子没掉,一片片挂在枝上,像被大火燎过,表面偏偏结着一层白霜。
锁脉成煞了。
叶子里头,早就空了。
半小时后,车队拐进一条盘山公路,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大门前。
汉白玉门楼高耸,雕着顾氏的族徽。门楼下的青石台阶上横七竖八拉了两道明黄封锁线,七八个穿黑雨衣的壮汉守在铁闸门两侧,腰间鼓鼓囊囊。
领头的寸头男人看清头车的牌照,非但没开门,反而上前一掌拍在引擎盖上。
"二爷有交代!"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嚷。
“老爷子病危,顾氏启动应急安保条例,除了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组,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悬瓠别院!大小姐,您带这么多生面孔回来,不合族里的规矩!”
车窗降下半截。
顾寒烟盯着寸头男人的脸,眼神沉得像两口深井。
"赵奎,顾家什么时候轮到我二叔当家了?"
寸头男扯了扯嘴角。
"大小姐,我也是按二爷的吩咐办事。您要是非要硬闯,兄弟们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
咔哒。
副驾车门弹开。
吴铮两步过去,右手抓住赵奎的衣领顺势下一扯,膝盖结结实实顶在他的心口。
闷响混在雷声里。赵奎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重重砸在铁闸门上,滑下来时吐出一大口酸水,蜷在地上抽搐。
周围几个雨衣汉子下意识去摸后腰。
唰啦——
后面五辆越野车门同时弹开,十名特管局突击队员跨步下车,破甲枪口压平,红外点一个不落,全压在保镖眉心上。
雨声一下子显得很大。
“特管局办案。”
吴铮从怀里甩出一本钢印红头证件,拍在旁边一名保镖的脸上。
"妨碍公务,先拘了。开门,或者我们用炸药开门。"
那保镖被红外线晃得眼花,甩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哆哆嗦嗦摸出遥控钥匙按了下去。
沉重的铸铁雕花大门向两侧滑开。
车队再次启动,直接碾过地上的积水,开进了悬瓠别院深处。
主楼是栋中西合璧的三层老洋房,红砖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
刚进玄关,一股浓檀香混着防腐药水味扑面而来。香烧得很急,烟在天花板下积了厚厚一层,却压不住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大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
两人脸色灰败,衣襟上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脚边地毯上,两枚巴掌大的黄铜罗盘碎成了几截,天池的磁针烧成焦炭,铜壳上全是放射状的裂纹。
"赵老,孙老!"
顾寒烟快步走过去。
左边赵老勉强抬头,嘴唇干裂,嗓子像砂纸磨过桌面。
“顾总……咳……老夫无能为力了。那不是寻常撞邪,地底下有东西在吃生魂……我们师兄弟布下纯阳镇煞阵,刚起坛就被反噬震碎了法器。再待下去,连我们两个老骨头都得交代在这。”
旁边的孙老喘着粗气,看着顾寒烟身后进来的沈清辞一行人,尤其是看到沈清辞年轻的面孔和洗旧的棉麻长衫时,眉头皱成了疙瘩。
"顾总,这就是你从江城大老远请来的帮手?"
他摇头,语气里全是颓丧和不忿。
“天海分局三十六名执事,加我们两个,连卧房门槛都踏不进去。你请个小姑娘来,除了送死还有什么用?准备后事吧,顾老先生撑不过今晚子时。”
林小满听见这话,忍不住把怀里的奔雷匣往上抱了抱,小声嘟囔。
"我师父厉害着呢,你们打不过,不代表我师父打不过。"
孙老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训斥,目光却冷不丁扫到了沈清辞肩头的那只雪鸮。
玄霜缓缓睁开琥珀色的兽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孙老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