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潇进来的时候,那老头正捧着茶盏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两撇翘胡须动了动,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哼,似乎有点生气。
衡元帝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在第五潇身上,有些无奈的开口道:“太师说你多日未曾去鸿蒙馆了。”
第五潇愣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个老头熟悉了,那不就是鸿蒙馆的授课讲师嘛!
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一桩,忙得脚不沾地,上学的事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张了张嘴,踌躇着要怎么回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确实是给忘了。
太师萧遇凡看着第五潇呆愣愣的样子,没好气的又哼了一声。
起先,他念着淑妃去世,八皇子守孝,不来也是情有可原。后来他被皇上指派任务,身上有公务没时间,不来上学也不打紧。
可是现在呢,丧期早过,也无甚大事,宁愿出宫闲逛也不来上学,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晟王殿下,老臣可是在鸿蒙馆等了您多日。”他顿了一下,胡须抖了抖。
“殿下若是觉得鸿蒙馆的规矩太松,或是觉得课业太浅,不想来可以直说。老臣也好把那个位置腾出来,给想来的人坐。”
鸿蒙馆多的是想来进学的宗亲子弟,要不是鸿蒙馆名额有限,多的是人抢破头都要挤进来。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姿态拿得稳稳的,完全就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夫子,在面对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识不识趣了。
第五潇对这老头子没有意见,还有些尊重,毕竟人家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两朝元老,还是当今皇帝的太子太师,地位自然尊崇。
现在他还把人气得追到这里来告家长,他多少是不占理的,他偏头看了一眼御案的方向。
衡元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第五潇和那老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不打算插话。
那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衡元帝低下头,假装很忙。
笑话,他被这老头教导了几十年,最是知道这个老头的脾气有多臭,不管你是皇子还是皇帝,只要行差踏错,照骂不误,他可不想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第五潇找外援无果,闷闷的抿抿唇,理亏的是他,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太师,是小子无状,荒废学业,给您添麻烦了。”第五潇朝萧遇凡深深弯了一下腰,这一下弯得实实在在。
他维持了两息才直起身,看着老头语气诚恳,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只是……我确实不想再回鸿蒙馆继续学习了。”
萧遇凡抚摸胡须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衡元帝也是错愕的抬起头来。“胡闹,你这个年纪,不去上学去干什么?”
“父皇,太师,我说句实话。”第五潇开口了,“我在鸿蒙馆里根本学不进去。”
衡元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从前太傅说你功课尚可,经义背得比几个兄长都熟。”
或许是因为重活一世的原因,第五潇的记忆力别旁人要好上许多,四书五经、典章制度只要多读几遍,便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组织语言。
“那不过是因为我记性好罢了,可都背下来又怎样?太师在课上讲土地兼并,讲了无数次,可每次讲完总要叹一句……”
他看了眼太师,又看向皇帝,“‘此事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帝王欲改,难矣’。”
萧遇凡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几百年来,土地私有,田地兼并都是朝廷的一大难题,开国时还好一点,毕竟杀的人多,便有余出来的土地,但是一代传一代,土地依旧只会向上兼并。
老百姓们为什么会越过越苦,因为手里没地啊。
“父皇,太师说得对,土地兼并确实难改。”第五潇想了想,继续道:
“土地私有,田契可以买卖,世家豪绅有的是办法把百姓的田拿到自己手里。朝廷有心想查,地方官不敢报,朝廷想改,朝堂上过半人反对。”
“但就因为这样,不是更应该改革吗?”
衡元帝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里,目光沉沉的。
第五潇对上皇帝的目光,沉声开口:“我不想坐在课堂上,我想走出去,父皇,安置村的案例你也看到了,土地改革并非不能推行。”
“只要把兼并土地的人解决了,地自然就能回到百姓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