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起自额角,收于下巴。铜灯笼搁在地上,火苗将那道疤照得半明半暗。
红线握剑的手稳在半空。
“送我入薛府?”
管事横刀当胸,往左挪开半步,堵住门洞正中。
“十一年前,潞州城外官道。一辆拉粮牛车,车底藏着个七岁丫头。接你的是薛府管家老周,送你上车的人是我。”
红线记起当年事,那年冬天极冷,她缩在粮袋下,有人塞进一件羊皮袄,粗糙指肚碰过她额头,没留半句话。
“你给了我件羊皮袄。”
管事点下头。
“你师父托我办的。”
红线眼睑微垂。师父的来历,这十一年她未曾对人提过半字。
搬运队的回鹘兵卒起乱,几人摸向腰间弯刀。管事回头扫去一眼,以回鹘语喝退众人。
“你替回鹘人做事?”
“我替命做事。”管事卷起左袖,小臂内/侧烙有展翅乌鸦,与潞州马夫肩上烙印同源。“仇士良的暗桩,回鹘人的买办,田承嗣的账房。谁给饭吃,我替谁办事。”
红线在心里盘算这几方势力,仇士良的暗桩,回鹘人的买办,田承嗣的账目,皆由这人经手。
“我师父的事,你知道多少?”
管事干笑出声。
“你师父当年为何送你走,你心里没底?”
“我在问你。”
管事住口,弯刀竖起,刀尖指地。
“红线,咱们换个谈法。你放我走,连带这些木箱。我把你师父的底细和盘托出。”
“你觉得你现在能谈条件?”
管事扫过身后,上百回鹘兵卒挤满甬道,自丹凤门延至宫内深处。对方人多势众,弯刀已拔出大半。
“你跟她两人,杀不完这些兵卒,更护不住军械库。”管事压低声音,“我喊一声,他们冲上来,你能砍倒三十个?五十个?剩下的人往库里一钻,火把一扔,你薛家底蕴就断了。”
红线没搭腔。
管事退开半步,脚跟抵住牛车车辕。
“或者,你让我带二十车走,库里剩的归你。两不相欠。”
聂隐娘自门洞左侧闪出,黑短刀横在身前。她越过管事,盯着搬运队后方。
“后面又来了一队人。”
红线余光扫去,新搬运队自含元殿方向涌出,火把亮成一列。
管事咧开嘴。
“看见了?时间不在你这头。”
红线没理他,她在盘算。
门洞二十步宽,牛车占去一半。搬运队挤在另一侧,队形散乱。管事身后三步是首辆满载牛车。车上木箱码起四层,底层印着“甲字库·陌刀”。
陌刀乃大唐步兵克骑兵重器。一箱十把,二十车便是两千把。
“我师父姓什么?”红线开口问道。
管事怔住。
“你不知自己师父姓什么?”
“我五岁拜师,七岁被送走。师父只许我叫师父。”
管事收声,刀疤随咬牙动作扯动。
“姓公孙。”
红线手指收紧。
公孙。
剑舞。
昔年名动天下的公孙大娘。
“胡说。公孙大娘早死了三十年。”
“死的是她徒弟。”管事盯住红线,“你以为你那身剑法跟谁学的?”
红线脑内疾转,这事她从未多想。师父教她练剑时,她尚年幼,只记得那是名灰衣老妇。
管事抓住空当,再度后退,左手摸上车辕。
“红线,你师父还活着。”
“何意?”
“她被关在回鹘王帐,左贤王留她性命,要她教回鹘武士练唐人剑法。你今晚若砍了我,这辈子别想寻到她。”
红线身子前倾,复又定住。
聂隐娘出声提醒:“别听他拖延,后面那队人快到了。”
管事所言,真假掺半。十一年前那件羊皮袄确有其事。公孙此姓,她无从验证。师父生死更是死无对证。
但军械库近在眼前。
“最后问一句。”红线抬起软剑,“含元殿地下还剩多少箱?”
管事收起笑意,他没料到红线不接师父话茬。
“六百箱出头。”
“搬出来多少?”
“连带装车的,四百二十箱。”
千箱军械,已搬出近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