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拔腿就跑。
王铁在后面追,嘴里还在补充:“五十骑已经过含光门了,守门的小兵拦不住……”
“谁放进来的?”
“乌介砍了拦路小兵冲进来的。”
红线骂了句脏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后殿廊道。
聂隐娘跟在右侧,左手按刀跟上。
裴度站在殿门口朝外张望,见红线出来侧身让路。
“来了五十骑,红旗挂人头,直奔含元殿去了。”
红线脚下不停。
“裴相公,关上殿门带孩子退进后殿。”
“你?”
“我去接。”
红线跨下台阶,脚踩在昨夜留下的血渍上。
广场上的尸体没清理完,几个搬运老卒听见马蹄声,扔下担架往两边散开。
五十骑从含光门方向涌来。
当先一骑金甲刺眼,正是药罗葛乌介。他换了坐骑,胯/下黑马比先前那匹高出半头。
红旗竖在第二骑的旗杆上,顶端挂着人头。
散乱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那身破布袍子被撕碎绑在旗杆上,迎风乱甩。
红线站在台基底部没动。
五十骑在广场中/央勒马,铁蹄踩碎地上的破甲片。
乌介翻身下马拽着缰绳,走到红线面前站定。
他脸上有血,金甲胸口也沾着新血。弯刀出鞘握在手里,刀刃往下滴血。
“红线。”
“我在。”
乌介指着旗杆上的人头。
“这个人,半个时辰前出现在我大营外围。他杀了六个哨兵,顺走大汗佩刀。”
红线没抬头看。
“然后呢?”
“父汗亲自出帐,百步外一箭射穿他的腿。他跪在地上还在笑,说有人让他来传话。”
“谁的话?”
乌介收刀回鞘,从腰间摸出个物件扔到红线脚边。
一个酒葫芦。
红线认出这葫芦,空空儿从不离身的物件。
“他说,先帝让他来告诉父汗,长安城下埋着三十万斤火药。若回鹘不退兵,先帝就引爆火药,与长安共焚。”
红线没弯腰捡。
“你信了?”
“父汗信了。”乌介说,“信了之后砍了他的头。”
红线抬头看向旗杆。
风吹开散发露出半张脸,眉骨高,颧骨突,还咧嘴笑着。
是空空儿。
红线胸口发闷,这老头半个时辰前还在后殿看守先帝,绳子割一半就跑了。他跑去回鹘大营,拿命换了一句话。
“大汗砍了他的头,又让你送回来。”红线说,“你不是来谈判的。”
“我来送尸。”乌介说,“也问一句话。”
“问。”
“三十万斤火药,保真?”
红线没答话。
她想起总闸室里先帝的话,长安地下确实有火药,至于三十万斤她不确定。空空儿拿这数去诈回鹘大汗,定是从先帝嘴里撬出了底细。
“你觉得呢?”红线反问。
“父汗信了,他让我来问你,条件变不变。”
“什么条件?”
“退兵换仇士良人头。”
“条件不变,加一条。”
“讲。”
红线指着旗杆说:“把他的头还我。”
乌介愣住,回头看了一眼人头转过脸。
“一个死人头,值什么?”
“他替大汗解了围,三十万斤火药压/在头顶,你们不敢打也不敢退。他去送死给了回鹘台阶下,这颗头,值你三万骑兵的面子。”
乌介没作声。
身后骑兵用回鹘语议论,乌介回头扫了一眼,人群闭嘴。
红线往前走了两步,离乌介不到五步远。
乌介握紧刀柄。
“大汗佩刀让空空儿顺走了,你们在他身上搜到没?”
乌介变了脸色。
红线看懂了,没搜到。
“刀不在他身上,说明他藏在你大营里。”红线说,“回鹘大汗佩刀丢在自家营帐找不见,这事传出去,大汗的脸面比火药炸得还碎。”
乌介脸颊肉直跳。
“你想怎样?”
“午时之前退兵出潼关,仇士良人头我派人送去,空空儿的头现在还我。大汗佩刀,等你们撤干净,我告诉你藏在哪。”
“你怎么知道在哪?”
“我不知道,空空儿这个人,藏东西专挑最显眼的地方。”红线说,“比如大汗的枕头底下。”
“午时。”乌介松手,转身翻上马背。
他用回鹘语吼了一声,旗手解下人头,连同破布条丢在地上。
红线没动。
乌介拨转马头,五十骑调转方向离开。
走出二十步远,乌介勒马回头。
“红线。”
“讲。”
“父汗让我问最后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线弯腰捡起人头,破布条裹住手指,血已凉透。
“替我转告大汗。”她托住人头,“我是端盘子的。”
乌介策马离开。
聂隐娘走下台阶站到红线身边,看着人头没出声。
红线用破布条把人头包好。
“他割了先帝一半绳子就跑了。”红线说,“割一半什么意思?”
聂隐娘思索片刻。
“割一半跑不了,但能挣。挣得越久勒得越紧。”
“他在折腾先帝。”
“嗯。”
红线抱着人头往回走。
“去看看先帝被勒成什么样了。”
两人穿过前殿,裴度迎上来,看见红线怀里的东西变了脸色。
“空空儿?”
“嗯,他去回鹘大营送假消息,把命搭了。”
“什么假消息?”裴度问。
“三十万斤火药。”红线把人头递给王铁,“找块布裹好,配口棺材。”
王铁双手发颤接过。
红线擦掉手上血迹朝后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