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脚步不停,左手握住剑鞘,往聂隐娘指引的方向摸去。
实实儿跟在后头,脚底踩断枯枝。红线回头看他,实实儿缩起脖子,退开半步。
聂隐娘无声落在红线右侧,伸出两指比对方位。
月光照出一座破败驿站,土墙半塌,房顶露着椽子,院门歪倒在地。马槽拴着六匹马,马鞍刻有月牙标记。
红线蹲在土坡后,盯了一炷香。
六匹马低头嚼草料,水槽满溢,草料新鲜。整座驿站没有火光,不见人声,更无放哨暗桩。
“活马,鲜草,人没走远。”红线压低嗓音。
聂隐娘点头:“我探过外围,屋前屋后没人,方圆五十步没留脚印。”
“六匹马配六个人,人凭空蒸发了?”
实实儿凑近:“去解手了?”
红线与聂隐娘回头看他。
实实儿闭上嘴。
红线重新盯着驿站,马缰打着活结,一拽即开。马背上的鞍袋并未卸下。
来人不作久留。
“两条路。”红线竖起两指,“第一,人藏在地下。驿站下面常有地窖存粮,能塞六个人。第二,人不在驿站,马是饵。”
阿青在后面出声:“我去探探?我个子小,夜里不打眼。”
“踩上暗器,个子再小也是死。”红线否决提议。
她站起身,将黑剑拔出三寸复又推回鞘中。
“聂隐娘从东边绕,去马槽边。实实儿跟阿青留下,听见打斗别动,听见我喊再动。”
实实儿张开嘴,红线已然窜出。
她避开正门,顺着半塌土墙摸近,翻过断墙落地。脚掌一挨土,便察觉不对。
地面是实的。
西北废弃驿站风沙常年侵蚀,地上该是软沙。脚下却坚硬硌人,分明是重新夯实过。
红线退开半步,拿剑鞘底端敲击地面。
咚。
空音。
她贴着墙根蹲下。
月光穿透破顶,照见地上一道窄缝。窄缝顺着墙角延伸,拐弯没入正屋门槛底。
地窖口在屋里。
红线绕到屋门外,门板虚掩,她以剑鞘推开。
屋内搬空,墙角堆着干草,地中间嵌着一块深色方砖。
红线未动。
聂隐娘翻进窗,声音极低:“马鞍袋里装了干粮水囊,够六个人吃三天。”
三天的粮。
从此地往西走三天,正好抵达凉州外围。
六匹马留给谁?
红线蹲在方砖旁,侧耳贴地。底下传出声响,分不清是人喘气还是穿堂风。
她扣住方砖边缘,一把掀开。
砖下露出石阶,漆黑不见底。一股潮气夹着铁锈味涌上。
红线拔出黑剑。
“聂隐娘。”
聂隐娘提着短刀上前。
红线在前,聂隐娘殿后。石阶极窄,拐过两道弯,底下亮起昏黄光线。
点着油灯。
红线放慢脚步,贴墙下行。石阶尽头是一间小地窖,四面石壁。正中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将尽。
矮桌后坐着一人。
那人盘腿闭目,双手平放膝上,呼吸平稳。此人套着商队粗布袍子,头上缠裹灰色麻布。
一个人。
六匹马配一个人。
红线提剑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脚步声传开,那人睁眼。
是个女人。
三十上下,面貌寻常,唯独右眼下留着一道旧疤。
女人盯着那把黑剑,随后抬头。
“公孙氏的剑。”
红线压下剑尖直指女人咽喉:“你认得这剑?”
女人未动:“草原上认得这剑的人不少。”
“你是回鹘人?”
“半个。”女人抬起左臂露出手腕内/侧烙印,不是展翅乌鸦,是一弯残月,与马鞍标记吻合。
“我替大汗跑商队,”女人开口,“凉州到长安这条道,走了十二年。”
聂隐娘从红线身后现身,短刀横胸。
女人看过去:“黑短刀,聂隐娘。”
红线没接话。
“你们要去王帐。”女人收回视线,“这条路上只有商队与送死之人往西走,你们不像商队。”
红线把剑尖往前送去半寸:“谁让你在此等候?”
“空空儿。”
红线手腕微顿。
“空空儿半年前托我办事。”女人摸出木牌搁在桌上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