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酒葫芦,背面刻有六字:见红线,交马匹。
红线认出这刀法,空空儿刻字歪扭粗糙,笔画收尾带着特有回钩。
“半年前?”红线拾起木牌。
“半年前他途经凉州,在我铺子里喝了三斤酒,留下牌子和六匹马的定金。”女人言语平缓,“他说往后有个拿黑剑的姑娘路过,让我备马等着。”
半年前。
空空儿还在为仇士良卖命,未曾见过红线,更未死在回鹘大营。
他那时便铺好退路。
红线收起木牌,收剑回鞘。
“马我收下。你叫什么?”
“阿史德·月,汉人唤我月娘。”
“月娘,你替大汗跑商队十二年。”
“嗯。”
“王帐何处?”
月娘拍打袍子:“问对人了,上个月我刚从王帐归来。”
红线盯着她。
“大汗九月带兵南下狩猎,王帐从漠北迁至居延海。”月娘弯腰吹灭油灯,“从这儿往西北走,二十天路程。”
“九月南下狩猎?”红线皱眉。白发娘娘约她九月赴昆仑山,大汗偏在此时南迁。
月娘看破疑虑:“大汗每年九月南下是老规矩,今年不同。”
“有何不同?”
“今年王帐多了一人。”
月娘走上石阶,红线跟在后头。出地窖时,聂隐娘已将实实儿和阿青叫进院内。实实儿正偷吃干饼,被阿青拍落。
月娘扫过四人。
红线追问:“什么人?”
月娘走到马槽边,解开一匹枣红马缰绳翻身上去。
“一个白发汉人女子,大汗奉为上宾。”
红线停步。
聂隐娘握紧短刀。
“白发娘娘。”红线出声。
月娘在马上回头:“你们认识?”
红线未答,冲实实儿喊道:“上马。”
实实儿胡乱塞下干饼跃上马背。
红线翻身上马,黑剑横在鞍侧,双手勒紧缰绳。
“月娘。”
“在。”
“带路。”
月娘夹紧马腹,枣红马窜出驿站。
红线催马跟上,四人一骑冲进荒原,直奔西北。
奔出五里,聂隐娘策马追平:“白发娘娘去了回鹘王帐,此事有异。”
“无异。”红线攥着缰绳,“她从金光门逃脱后未曾露面,翻遍长安城也寻不到人。”
“她一开始便奔着回鹘去?”
“她捏着仇士良的人脉,回鹘人跟仇士良做过十几年买卖。她去投奔大汗,合乎情理。”
聂隐娘停顿片刻:“空空儿见过的那幅画像呢?”
“到了再谈。”
马蹄声踏碎夜风,月娘打头领路,专挑避开官道的野径。地势渐变起伏,草皮稀疏,碎石增多。
后半夜,月娘在干涸河床边勒马。
“歇一个时辰,天亮前动身。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即出大唐地界。”
红线翻身下马将黑剑拄地,右腰伤口渗血,她撕下布条重新扎紧。
实实儿滑下马背,双腿打颤,扶着马腹站定才直起腰。
红线叫住饮马的月娘:“空空儿半年前留马时,提过要去回鹘大营偷东西吗?”
月娘摇头:“他只说有个姑娘要西行,需要马。别的一概没提。”
“他给多少定金?”
月娘牵马走近,从鞍袋掏出布包抛去:“没给银子,拿这个抵账。”
红线打开布包,内藏一本薄册,封皮磨损且由麻线缝补多次。
翻开首页,红线手指微顿。
册内绘有回鹘王帐布防图。
图标写明哨卡位置与巡逻路线,乃至换防时间。末页画出大汗主帐内部结构,帐内东南角用朱砂圈出位置,旁边写有两字。
“画像。”
空空儿不光见过画像,还摸清了王帐底细。
红线合上册子,攥在手心。
“看完了?空空儿说这册子比六匹马值钱,我信他。”月娘出声。
红线将薄册塞入怀中。
火堆旁,实实儿打起呼噜。阿青抱着膝盖,脑袋连连下点。聂隐娘靠着石头闭目,短刀搁在腿上。
红线坐在黑剑旁。
她掏出薄册,借火光翻至末页。朱砂圈旁除了“画像”二字,角落里另有一行细小字迹。
她将薄册凑近火光。
“剑在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