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她已不觉委屈,亦不再辩解,只轻声道:“可否允我去一趟长风客栈?”兄长沈清彦已然苏醒,她该去探望他了。
“随你去哪儿,你便是要走,无人留你。”乔颂淡然道。
马车在客栈前停了下来,沈清荷与湘灵一道,拾阶而上。推门而入,便见沈清彦正倚靠在床沿,面色虽仍旧苍白,眼眸却恢复了光亮,显是比霍玥恢复得好些。
自那日那江湖游医为他疗伤止血后,霍玥又遣了李太医来为他悉心诊治,是以他伤势恢复得迅速。
“哥!”沈清荷便迅速行至他身畔,关切询问道,“你眼下觉着如何了?”
“胸口还有些痛……”沈清彦正开口,胸口又有阵阵扯痛袭来,“那日伤我之人,便是东厂的番子吧?”他说着,眸光里便有恨意和鄙夷。
“是,只此事现已查明,此人并非霍督主指使,而是受了他人胁迫。”沈清荷沉声道,便自衣袖间取出供词,呈给兄长细细查阅。
“事已至此……你竟还为他说话?”沈清彦闻言,眸中怒意登时又重了几分,“那人在霍府时……便对我出过手……若非他霍玥授意,还能是谁?!”
“白纸黑字,你慢慢瞧。”沈清荷心下无奈,无意多辩解,便将供词塞入他手里。
“便是此人已招供……那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他霍玥自编自演的一出戏?”沈清彦只转过头,视若无睹。
“他若有心害你,为何遣太医来为你疗伤?”沈清荷反问道。
“便是他见你伤心,又后悔了。”沈清彦回想起前两日为他诊治的那位医者,手法娴熟,经验老道,瞧衣着装束,也像是太医院的医官。
饶是如此,他仍不愿相信供词和沈清荷所言。
“哥,我知道,你眼下正气头上,只偏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沈清荷眼角眉梢全是无奈,“你好生歇息,若无旁的要紧事,我便先回府了。”
“你……”沈清彦闻言,心下愈发气闷了,“你兄长将将转危为安,你就那么急着回府见那阉宦?”
“大公子,您就少说两句吧。”湘灵见状,便忍不住告知他实情。
沈清彦听闻自家妹子为了他,竟有这般胆量,将匕首刺向那阉宦,心下便没来由地生起一丝欢喜和快慰。只意识到事有不妥,便道:“你这般待那阉竖……他怕是会对你不利……听哥一句劝……待哥痊愈,你便随哥回家吧。”
“哥,我再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霍玥霍成珏,是我满心记挂、敬重爱慕之人,他不是什么阉竖,你虽是我兄长,亦不可如此称谓他。若再让我听闻你对他不敬,今后,我便不再视你为兄长。”沈清荷一字一句道,神色认真,语气虽和缓,却透出沉凝铿锵的气势。
沈清彦闻言,便是真的愣住了。一股浊气梗在胸腔里提不上来,让他由衷感到意外的,是沈清荷此刻的冷硬与强势,全然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婉乖顺、逆来顺受的同胞妹子了。
“他不曾对我不利,兄长无须担忧。”沈清荷又道,便叮嘱他几句,吩咐沈铭务必照顾好他,便与湘灵一道转身离开了客栈。
而这头,天将明时,赵铎便换上常服,摆驾霍府,探望霍玥。
“成珏,”男人推开门,便见霍玥躺在榻上,英俊面容惨白一片,“血可止住了?感觉如何?”他一面说着,一面在他床畔坐下。
“陛下……”霍玥睁开沉重的眼皮,就要挣扎着自榻上起身,跪伏在他身前。
“你伤得这般重,虚礼都免了吧!”赵铎一把摁住他,“小心伤口。”他瞧见他神色灰败,眸中的光芒消失了,唯有一片死寂。
主仆多年,他从未瞧见过霍玥这般绝望的眼神,从前便是伤得再重,他那双漆黑眼眸里依旧有光,透着倔强与韧劲,可此刻……
“一点小伤……陛下公事繁重……何苦来这一遭……劳您担忧挂念……”霍玥无力地躺下,声音颤抖。
“若这宫里,人人都如你和裴映一般体恤朕,朕便也没有这般多的烦心事了,”赵铎苦笑,转而又道,“陈松一直是你贴身带着的,怎突然行刺你?”他俊朗面容上含着疑惑。而他的疑问,亦是裴映此前的疑问。
“怨臣失察……他早已被人收买。”霍玥说着,便示意乔奇呈上陈松和晏青的供词。二人供词一早便多留了一份,只这份供词里,略去了陈松行刺沈清彦栽赃霍玥一事,便是为了赵铎不至生出疑惑,怀疑霍玥为沈清荷所伤。
赵铎细细翻阅,心下便同霍玥一样,被恐惧缠绕。登基至今不到两载,前朝后宫,江湖朝堂,当真是内忧外患。
“务必抓捕这邢三公子,严加审讯!”他攥紧了这供词,“至于朱雀堂和忘情谷,一并铲除,片瓦不留!”他本无心江湖之事,只眼下此人的手已伸到了东厂,伸到了天子脚下,意图对他最信任的提督动手,那便留不得了。
“是!”霍玥沉声回应道,便无天子授意,他亦会如此。
本朝立国至今不过七十余载,这些年一直不甚太平。而赵铎登基时日不久,尚未全然坐稳朝堂,不论朝中还是民间,反叛势力仍在蠢蠢欲动,周王余孽,不过只是其中一股势力。
见赵铎凝重神色里含着怒意,霍玥又道:“陛下勿要担忧……如今既已知晓幕后之人……一锅端了便是,”他唇畔甚至微微漾起笑意,显然是在宽慰他,又说起近来收获,“户部右侍郎张世那头……该审的……都审出来了……请您过目……”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示意乔奇呈上张侍郎的供词。
赵铎凝望着供词上的七八个名字,心下便有了底。
“陛下,此事尚须……徐徐图之……勿要操之过急……”霍玥又道。
“朕知道,”赵铎忍不住轻叹一声,“你呀……伤得这般重,却还满心都是公事,朕何其有幸……”他说着,眼眶便微微湿润。
“得遇陛下……才是臣之大幸……”霍玥强忍住胸前疼痛,又道,“陛下勿要担忧……臣很快便会痊愈了……”
话虽如此,心却沉到了身体的最低处,碎裂无声。因除却公事,他早已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