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画吗?我正想说我这次去意大利想要把我给爸爸画的肖像画带过去。”
“你要去意大利?什么时候?”
江世谦稍稍有些惊讶,“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男人似乎还有点生气,在任何事情上,甄言一向表现的都不是那么强势。无论有任何问题,她总是第一时间和他商量。
这也是江世谦最喜欢甄言的地方。
以他为天。
甘愿做身后的那个女人。
即便她是甄鹤年的女儿。
“送江澈出来你说是怕他太闷,结果搞得孩子进了医院。现在你说都不说自己就打算出国,潘多拉国际展览不是网上报名就可以了吗,现在还没到了入围阶段,一定要你亲自过去吗?”
男人的语调已经不似往日那么平和,甄言偷偷紧紧咬着下唇,正想着要怎么说才不至于让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紧张。
可人算不如天算,甄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标注“胡丹”的号码一直闪烁着,江世谦眼睛一瞄就看到了电话的界面。
甄言好庆幸刚才自己存汪斐电话号码时的手误,反正“胡丹”和混蛋也差不多吧。
“你先接电话吧。”他松开圈住她的手臂,转过身去,对面到底有个外人,江世谦不想在外面把场面弄得那么不好看。
也是在这时,江世谦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庆幸自己也有了遮掩情绪的借口,拿着手机从走廊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而此时坐在落地窗前的女人在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时,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诧异,“你说什么?”
说完,她声音又低了下来:“你是说,那个护士有问题?”
“老甄身上有些淤青和伤痕,我怀疑是照顾他的护士不够尽心。所以我请老何帮忙,找了个护理专业的可靠人士。另外,最近还新来了两位专业医生。给老甄新换的那份处方,我也看过了,效果应该会好一些。”
汪斐知道自己不能再说的更多,但是又要把事情告诉甄言,“总之就是通知你一声。”
想到她此时此刻可能和江世谦在一起,他语气也有些沉闷,“你爸爸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事情我会随时跟你发消息的。我就不打扰你了。”
“你……”甄言声音压低了很多,“谢谢你。”
“嗯,再见。”
汪斐挂下电话,就深深的叹了口气,身边的何彦雄拍着他的肩膀,手里拿着刚刚挂断电话的手机:“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吗?”
两人回头望着坐在洗浴间里的甄鹤年,新来的护士给他重新更换了病号服,手里拿着柔软干燥的毛巾给他擦拭着刚刚清洗过的手臂。
素日面对刀山火海,龙潭虎穴的两个男人心里发出同样的感慨。
“我宁愿马革裹尸。”年轻的汪斐忍不住的说了出来。
他们没有把实情全部告诉甄言。
那天因为没有预约,汪斐他们来看甄鹤年的时候,他没能穿上平时见客的那身病号服,汪斐清楚地看到,他身上布满了拧痕和掐印,手臂上还有好几处不规范的针头注射痕迹,身上的衣服早已脏污不堪,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果也烂掉了一半。
汪斐无法想象,如果甄言知道了这些,会是怎样的心情。他只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告诉她:自己已经替甄鹤年找到了更合适的护理人员。
何彦雄见过生死,也因此听懂了年轻汪斐心里的声音。
那是对人间阴暗恨到骨子里的痛,痛彻心扉。
“幸好不算太晚。”何彦雄捏了捏他的肩膀,“这里让人照看着就行了,咱们出去说。”
汪斐走上前和已经意识不清的甄鹤年说了几句:“老甄,保重你自己,别让言言担心你。”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甄鹤年的手臂动了动,可惜汪斐走的太快,没来及看到甄鹤年眼中的情绪。
甄鹤年记得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甄鹤年在画架旁的小几上烹了一壶明前龙井,茶烟袅袅,与松节油的气味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他今天没有急着调色,而是先从画册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那是甄言五岁时的第一张涂鸦。
纸张已微微发脆,画面上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冠画得过分圆润,像一朵巨大的西兰花。树下,一个戴眼镜的简笔画小人正弯着腰,手里举着一根狗尾草。
那是年幼的甄言眼中的父亲,正在给她编花环。旁边还蹲着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尾巴翘得老高,是她幼时家里养过的那只狸花猫。
甄鹤年对着这张涂鸦看了很久,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他开始在画布上起稿,没有改动女儿原作的任何一根线条。
那棵“西兰花大树”的轮廓,父亲弯腰时伸出长长的胳膊,还有狸花猫那根像松鼠蓬松般的尾巴,全都被他完完整整地平移到了画布上。
茶凉了第二遍的时候,画作已初具雏形。
甄鹤年退后几步,歪着头看,画里没有复杂的叙事,没有隐喻的情绪。
只有一棵大树,一个弯腰的父亲,一个举着狗尾草等待花环的小女孩,和一只什么也不在乎的猫。
这原本是女儿五岁时对“爱”的全部想象,如今,他替她把这份想象变成了可以挂在墙上留给时间的杰作。
他正打算唤甄言过来欣赏新作,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干净清爽的男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好,请问甄言在家吗?”
对方听出是甄鹤年的声音后,明显紧张了起来,语速也快了半拍:“我给她打手机一直没人接,所以才打了座机。对不起叔叔,打扰您了,我晚点再给她打好了。”
甄鹤年素来不喜欢随时被人打扰,手机只在自己要用的时候才会开机。家里的座机是专门为他设置的,除了美院办公室那几个人,能知道这个号码的,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甄鹤年其实早已察觉,只是身为父亲,他既不会也不能毫无心理距离地同女儿聊那些少女心事罢了。
他发现女儿近来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表,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多站很久,衣橱里悄悄多了几件从没穿过的新衣裳。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可甄言每次都红着脸否认,后来被问的实在烦了,才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人带回来给他看看。
就连那天中午,父女俩吃顿火锅,刚放下筷子,甄言就皱着眉说身上味道太重,不想这样被人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