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顿时拉下脸,挡开他的手:“我还没说条件呢!”
“好好好,你说,你说。”张陆伸了伸手指,笑意不减,“你打小就这个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长大了,脾气更大了。”
女人退后两步,下了两级台阶,刚要张嘴,张陆便挥挥手打断她:“楼上说。”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三楼明亮的休息室:“小言言,你站着不累吗?”
甄言从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对准他,声音紧绷:“你别靠近我,不然我手一抖,可就不好说了。”
张陆故意抖了抖双手,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随即用右手挡在身前:“好好好,不上去,不上去!我的大小姐,你不是着急回家吗?咱们边走边说,我送你出去,总行了吧?”
甄言想起还在等自己的汪斐,心里又提了一口气。她虽然胆大,但始终没有放下举着的喷雾器,稳稳地对准张陆的脸。
张陆脸上浮起一层轻薄的笑意,眉眼弯弯,笑意却未及眼底,反倒是嘴角那抹弧度里,透着几分玩味与不恭。
两个隐匿在暗处的男人,远远看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
汪斐已经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
只见先前进来的那个黑影,先他一步从侧门溜了出去。
汪斐本打算上三楼探查一番,可整座旋转楼梯被吊灯照得灯火通明,连那间休息室也亮得如同白昼。
他略一迟疑,随即决定,马上走。
他知道,无论张陆接下来跟甄言说出什么,现在都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临出去前,他再次端详了方才进门时留意到的那个折叠式艺术展台,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牢牢刻在心里。
他见过与这展台类似的地方。
至于究竟在哪里,他得回去好好回忆。
汪斐悄悄溜到车边时,甄言已经和张陆分开了。她慢吞吞地走向自己的车子,既不知道汪斐身在何处,又怕被张陆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
她刚拿出手机想给汪斐拨个电话,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点开查看:去驾驶座,我在后排,先上车。
甄言径直走到驾驶座,刚坐上车,无界艺术中心展厅的灯光便齐刷刷地灭了。
“别回头,别说话,先开出去。”汪斐的声音压得很低。
甄言一声不吭,按照他的指示将车驶离。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那辆一直尾随着甄言而来的轿车才缓缓启动。
楼前的呼吸灯随着张陆身影的消失明明灭灭,这座庞大的建筑又恢复了它初来时的模样,黑沉沉的,像一颗不属于此地的外星天体。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车子已经在快速行驶。
汪斐重新坐直了身体:“刚才有人跟着我们来的。”
甄言大惊失色:“什么?什么人?”她稍稍想了想,又问道,“看见你了吗?”
汪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放心吧,他没发现我。不过,你和张陆说话的时候,他用手机录了下来。”
两人都沉默了。
“你别害怕,那人看起来只是在跟踪你,”汪斐安慰她,“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人身威胁。”
他从后面的车窗往外看了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看样子是从别的地方走了,他对这一带很熟。”
想到刚才张陆凑近与甄言交谈的场景,汪斐试探着问:“我能知道吗,刚才张陆单独跟你说了什么?”
甄言却不像他这般淡定,思维还没从惊恐中回转过来。毕竟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知道有人跟踪自己之后,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和那个人都进去了?”
“嗯。”
这是甄言第一次对汪斐那种职业性的跟踪有了如此清醒的认识。虽然她明白,汪斐多半是担心她的安全。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在那个偌大的展厅里,除了她和张陆之外,竟然还有其他人在。
“那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甄言想起张陆对自己的轻薄,还有江世谦打来电话时那些亲昵的对话,不由得有些尴尬。
“听见了。”汪斐语气淡淡的。
甄言目视前方,不敢回头。
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便定了定心神,说道:“张陆就是说,让我帮他找《寒山暮色》。只要我能找到,他就可以安排我和家人去京城,或者带我爸爸去国外治病,总之就是帮我们离开这里。”
汪斐问:“这幅画很值钱吗?”
甄言微微一顿。
想到刚才那些对话他都已经听见了,自己也没必要再惺惺作态地瞒着这幅画的价值。
只是她思虑再三,语气有些含糊:“嗯,这幅画确实很有收藏价值。不过我也只是听我爸爸提起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汪斐眉眼稍稍动了动:“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甄言隐约觉得男人的语气和来时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汪斐,轻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我跟他说我会尽力找到那幅画的线索——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没完没了地跟着我。”
听出她话里的敷衍,汪斐心头一沉,却没有追问。
一走三年,如今突然回来,若开门见山便问《寒山暮色》是否在她手中,那自己在甄言眼里,恐怕和那些费尽心机靠近她的男人,再没半分分别。
他掂量了一下措辞,索性把话锋一转,将她的心神引向别处:“你和江世谦……是逢场作戏的合约夫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问得让人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郁闷。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张陆后来又说,他们两人现在看起来已经假戏真做了。
甄言也想起了刚才这句话,她本想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后视镜里,她看见他靠回后排座椅,侧脸望向窗外。
路灯下,斑驳的光影映出他落寞的神情。
她紧紧咬着下唇,心里哀叹,这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事,她要找个机会,好好跟他把事情说个明白。
车子重新驶入甄言家楼下的停车场,汪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跟踪者后,才缓缓开口:“下车吧。关于张陆的事,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他现在还离不开你的帮助,所以你暂时是安全的。”
汪斐说完准备推门下车,甄言转过身来,牢牢地盯住他。
汪斐以为她有话要说,便停下了动作。
“有事?”
“之前你说帮我照顾我父亲和我儿子,还作数吗?”
汪斐微微侧头,眼睛看向别处,心中五味杂陈。
据他了解,江世谦目前还算个合法商人,虽然在生意场和交际圈里偶尔会用些踩线的小手段,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此外,他就任于美院创作部主任,下个月院里将选举副院长。以他的名气和背景,加上甄鹤年的背书,极有可能成为最热门的人选。
这样看来,江世谦的身家、身世、名气、地位,确实是甄言的最佳良配。如果汪斐是个女人,大概也会选这种男人。
目前来看,只要搞定了张陆这个大麻烦,甄言以后的生活应该能好过些。
想不到自己在她这里,只剩下这么一点用处。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汪斐点点头,又想起那个不受待见的孩子。
他自己小时候也因生活所迫,常常被母亲寄放在别人家里,等母亲忙完工作才来接他。小时候还不觉得,长大懂事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么漂泊。
他忽然有感而发:“江澈那孩子挺乖的。等事情都过去了,就算你们以后还想要孩子,也不要太冷落了他。”
甄言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今晚出来之前,原本想跟江世谦好好谈谈婚姻的问题。是张陆的事打断了她的计划,她正盘算着一会儿回去要怎么和江世谦面对面解决这件事。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稍一思索便明白,他是想起了自己那些灰暗的童年往事。
“汪斐。”甄言气不打一处来,扭过身子盯着他,而他却靠在座位的另一头,离自己远远的,“你过来!”
“呃……”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雨点轻轻敲打着车窗,滴滴答答,那声音让两人同时想起了听然画廊休息室里的夜晚。
那晚,甄言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
汪斐眼眶一红,声音低下去:“甄言,我知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不会缠着你的,等办完我的事,帮你彻底解决了麻烦,我就离开……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