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礼杰曾经以为,明凯去世的背后势必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沾染丁点便可能粉身碎骨的那种。但是现在,他正坐在EDG的食堂,身边人来人往,听姬星讲解明凯以死亡为开端的反击计划,面前是一份色泽寡淡的黄焖鸡米饭。
“布神……”少年颤颤巍巍举手打断,他对于明凯的计划没有分毫意见,也做不出任何改良。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明凯最终选择了他,单纯是因为他运气好吗?
“嗯,”姬星吹着滚烫的牛肉面,擦着餐具,“其实我也知道这么逼你有点紧,毕竟我们为这次行动已经准备了十七年,明凯自己也准备了十七年,要你一夜之间突然接受肯定是不容易。”
“我倒不是想说这个……”赵礼杰不由扭头去看田野。他的队长并没取食物,杯子里透明的饮料被不停地晃来晃去。注意到他的视线,田野用手指了指脑袋,然后一路划到丹田。
选中他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他没有树,不会有任何被Faker控制的风险。也就是说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步,是需要和那位正面对决。
赵礼杰不想怂,可……“那位虽说或许、大概,比当年是老了,但GRF那么风头正劲的,去年还是栽了啊……否则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Tarzan和Viper什么实力,我不清楚,队长你也清楚的……所以万一我没抗住,备用计划什么的……有吧?”
赵礼杰问得恳切,姬星和田野却均是一愣。
“赵礼杰,你是个术士。”这是无奈的田野。
“不需要你真刀真枪上前线,该怎么做等时机成熟了,田野会教你的。”这是对他微笑的姬星。
“你之前不是问过,EDG之前的术士都去哪了?”温热的牛肉香气浓郁,青葱切的细碎飘在汤里。不在基地多年,姬星还是能摸准这里做得最好的菜,“其实爱萝莉就是啊……你闲了就去看看他每天在干啥,顺便监督他一下。另一位嘛,现在在首都,正好我们有件事要联系他——反正都全须全尾的,只是退出打打杀杀的行当了。你想见就和田野一起去,明天八点出发。”
“还是不去了。明天,我……我得送送王杰……”赵礼杰扒拉了两口米饭,不出意料的没多少盐味,鸡也柴得很。
他记得当时他在医疗室门外的走廊上僵立了许久,明明双手十分干燥,可偏有一种沾满湿腻血迹的错觉。
王杰的骨骼在他掌心烙下冰凉、清晰的形状。那静谧世界里夕阳照拂的,落雪一般的银白藤蔓,已经彻底凋零。舔舐他耳廓的魔鬼露出奸笑,他浑浊的心脏被一层层解剖,可耻地被晾干成遍地丑陋的碎片。
今年是他进入东南大区的第三年,儿时懵懂的憧憬逐渐贴合泥泞的土地,缓缓沉陷,生根发芽——当初察觉自己内景贫瘠的他寝食难安,偷摸在塔里查看一圈之后简直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
王杰内景对他的开放程度太高了,或者说这家伙对谁都不会主动设防。他们住同一间宿舍一年多,王杰的内景就是他课后反复研究的场地。那个时候,他真的很想要和大家一样的树。每个背对着舍友失眠的深夜,他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配不上EDG继承人的身份,得不到这份印记的认可……
现在他的困惑得解,当初两人背对背畅想未来的时光历历在目,王杰却要离开了。
送别当然是借口,其实他根本就没勇气再多见王杰一面。但他也确实没有继续奔波的理由,一个陌生人过得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呢。留在EDG,留在明凯崭新的坟茔前,做好即将牺牲一切的准备,才是让他的心安定下来的唯一方式。
……
田野到首都的时候,北方已经是一片白茫茫。
相隔不过一周,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陈文林在议会大楼下等他有一会儿了,大雪纷飞中招手的黑发青年点着一根烟。
“来了?”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田野稍稍皱眉,把半边伞移到对方头上,自然而然地去拂落在他衣襟的雪花。
“在EDG就会了,躲着你抽的。”陈文林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凑近指间吸了一口,将闪着微光的烟头踩灭在雪地里,“没点事儿你是真不来找我啊。”
“忙。”田野的眼神透出些许无奈与尴尬,用一个字敷衍了问题,跟着陈文林向韩金的办公室去。
“他的葬礼……办得还行吧?”
似是没料到陈文林会主动提起,田野愣了一愣,才答道:“葬礼嘛,能怎么办……大差不差吧。”身前的青年脚步未顿点了点头,继续沉默地走在灯火通明的长廊。
瞧着他单薄的背影,田野仿佛依稀看到昔日百步穿杨的金发少年,海边树下,意气风发。他们本是同岁,陈文林自进塔就活泼,年纪渐长也愈发显露叛逆的苗子。原应该最肆意率性的时光,他在被那诅咒缠上后却迅速颓废下去,就此一蹶不振……
“嗯?韩部长好像不在。”反复敲了几遍门,陈文林有点奇怪,韩金的作息规律不说和打印的时间表一模一样,那简直就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况且一般议会的项目也劳烦不着他们,“没法子,等等吧。正好我带你见识下首都的雪景。今年的雪,倒真是格外大。”
隐蔽的晒台推开一扇小窗,整座城市甚至首都塔便尽入眼底,鹅毛雕饰般的美不胜收,白沙覆盖般的庄严肃穆。
“你当年在东南身上就没几斤肉,怎么这几年还瘦了?”田野的视线在风景转了一圈,重重落回陈文林捏着打火机的手,三分客气七分关切。
“能有什么事……在这的,谁又在乎什么事呢?”青年咬了咬嘴唇,还是掏出烟盒,示意田野要不要来一支。
“你知道我不抽烟的。”EDG新任指挥官无奈地多望了这位老队友一眼,他明白心比天高的人在热衷排资论辈的政府肯定是受了委屈,可塔楼内外激烈的竞争同样马虎不得,他到底是爱莫能助。
“田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陈文林也不执着,很潇洒地点了一根烟,盯着它静静燃烧,“你们真有把握明凯对那个咒的研究全是正确的吗?我们这一辈子,埋在脑子里的那颗定时炸弹都不会被引爆?他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确定……”
田野怔住了,他敏锐地注意到陈文林情绪不对,对这个话题,他过于淡漠了。从前每每避之不及,今天怎么主动说起?
他发愣还有一个原因,陈文林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他的确没有任何把握。EDG所知的,只是迄今为止没有二次感染体发病的事例而已。假如黑塔当时的惨况,真的在LPL大规模爆发……
“议会最近LCK的文件接了一堆,首都全在传要打仗的事。田野,我想弄清楚EDG还打算把那个该死的诅咒的情况压多久?这不是一两条人命,甚至连你也不一定说得清现在LPL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吧?李相赫活着一天,死局即存在一天——这场仗,十七年前我们就输了。”
陈文林的眼眶隐隐发红,手指都有些颤抖:“是,你无所谓,反正这玩意要不了你的命,可……可你懂那种每天闭上眼睛都要担心看不见明天太阳的感觉吗?你懂我看着身边人命悬一线却没法向他们解释的感觉吗?田野!议会不敢开这个口,姬星和明凯也不敢,但你可以啊!当年你才十二岁,没有人有资格责怪你……难道,难道明凯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的意思,就没有一丁点……”
“够了。”田野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他,“我们回去,看看韩部长回来了没吧。”
他转身离开,陈文林却没跟上。
一缕灰白的烟悠悠飘往寒冷的天空,雪花一片片飞进窗户,沾在纯黑的衣领。
“田野,如果未来我做了对不起你,对不起EDG的事……别怪我。”
“你是会被历史记住的人。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注定被淹没的尘埃……我们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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