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发愁怎么替胤祥跟马尔汉家通气，现可算有了眉目，当下笑道：“那可就要劳烦你，还有岳母了！”

……

早起如常上朝，宫门后见到胤祥告诉：“琴雅今儿归宁，回头就有消息！”

……

费扬古打发小儿子五格来接琴雅会娘家，我跟着回京。好家伙，这一顿酒从午饭喝到晚饭。临近关城门，我方告辞，打马回畅春园。及等回到藏拙斋都过了戍正，平日绮罗睡觉的点儿。

才进堂屋，就听到卧房里春花低哼的曲词和绮罗呜呜的哭声。

“……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

春花唱这一段是《汉宫秋》第三折汉元帝灞桥送别王昭君去匈奴后的感怀——马致远这本《汉宫秋》三分史实，七分改编，写的是王昭君因为不肯贿赂画师毛延寿，被丑化画像而遭冷落，深夜弹琵琶谴怀。汉元帝巡宫听到琵琶声，循声发现王昭君。元帝对王昭君一见倾心，封为明妃，并下令捉拿画师毛延寿。毛延寿逃至匈奴，献上昭君画像。呼韩邪单于见画像惊为天人，以发兵为要挟，跟元帝索要王昭君为妻。文武百官束手无策，劝元帝忍痛割爱献出昭君以保江山。元帝被迫答应，在灞桥设宴送别。元帝回宫后，想起昭君无比悲痛，而昭君不舍故国，在汉匈交界的黑水河投水而死。

我昨儿不过是为十三弟的事找琴雅帮忙，在上房歇了一夜，春花今儿就唱这段汉元帝跟王昭君的生离死别招绮罗伤心，真是够了！

抬腿刚欲进屋，又听到绮罗的声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咳，春花，刚才你那曲子是汉元帝的唱词，现我仿昭君弹一段《汉宫秋月》做和如何？”

《汉宫秋月》？我顿住。

《汉宫秋》里王昭君几番演奏琵琶：开始是入宫几年，未蒙御宠，深夜对月感怀，弹《琵琶词》，即所有戏曲里表现角色弹琵琶的通用曲牌；灞桥送别则是最有名《阳关三叠》；送亲路上《塞上曲·昭君怨》。并没有《汉宫秋月》。而我知道的《汉宫秋月》是一首琴曲，泛写历代深宫女子的幽旷之怨，完全不关元帝与昭君。不过，改来当昭君见元帝前的望月独奏确是再合适不过！

房内琵琶声响起，舒缓长轮，月色洒满空寂宫苑，昭君独自凭栏——如我所想的一样，是同名琴曲改编。

滑音、揉弦渐多，音调起伏，思念翻涌，愀然幽怨……

“铮”一曲奏完，春花抚掌感叹：“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潇洒襟怀，溢如言外。昭君胸襟较元帝高矣！”

《汉宫秋》通篇都是汉元帝一个帝王痛失所爱的屈辱和无奈，一己悲欢，《汉宫秋月》琴曲，则写的是无数“好似那昭君，埋没了倾城”的深宫女子，整个群体的“愀然抑郁之态，怃然惆怅之怀”，春花的评价即是琴谱的解题原文。

没想春花一个丫头，也是这般知音！

“这首《汉宫秋月》最早出于明万历年间杨抡《真传正宗琴谱》。”绮罗款款言道：“所以，确切的说法该是杨抡的胸襟较马致远高矣！”

绮罗的较真让我失笑。

春花不满抱怨：“主子的胸襟较奴婢高矣，这次对了吧？”

“对，我等的就是这句话！”绮罗大笑：“今儿为使你知道你家主子的胸襟，咳，待一刻，你主子我，请你吃元宵可好？”

“元宵？”

我和春花一样的疑问。

“没错儿”绮罗拍手道：“听《汉宫秋月》，品十五元宵，岂不快哉？”

闻声我幡然醒悟：刚春花扮汉元帝唱《梅花酒》其实是在逗绮罗开心，且已经哄好了。我再不露面，绮罗怕是都要忘了爷了。

“绮罗，”我出声打断：“这又是什么典故啊？”

挑帘进屋。

“贝勒爷，”抬头看到我，绮罗立丢掉琵琶，光脚跳下了炕，直扑我怀里：“您怎么来了？”

“怎么来的？还不是挂心你。”搂紧绮罗，我方告诉：“爷来有一刻了，先头听你伤秋，很哭了一气，刚想进来，不想你已自己好了，寻了琵琶来弹。”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难得分开一回，差点又让春花给搅和黄了。绝对不能让春花专美于前，我必须赞叹：“这曲《汉宫秋月》你改得极好，极好，不仅较《真传正宗琴谱》里的原谱好，也较《伯牙心法》里的谱子好——秋夜寂寂，琵琶为媒，哀婉情怀，一唱三叹。”

“奴婢整一天都没见着贝勒爷，心里难过。”终于记起前因，绮罗带着哭腔跟我抱怨：“贝勒爷出门，竟连一句话也未给奴婢留。”

“爷这不是回来了吗？”轻笑着搂紧了怀里人，避重就轻道：“爷要是早上跟你说了，可就听不到你的曲子了！”

其实早起我看到绮罗扶着春花一瘸一拐地从上房后门出去的背影，知道她受了琴雅的磋磨。但当着五格这个外人，我只能佯装不在意。现在赶回来，也是放心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