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两日未见。现透过车窗,看到绮罗衣裳齐整地举着纨扇来迎我和琴雅下车歇晌,我高兴之余不免狐疑:一样都是坐车,绮罗头脸怎么就没似琴雅一般见汗?难不成——
哇,哇,弘晖的哭声打断了我的猜疑。
琴雅虽说心狠手辣,但身份使然,真想拿捏绮罗多的是办法,实没必要为了折磨绮罗而拿弘晖作筏。
绮罗车里还有冰,应该就是早晌出门晚,再琴雅的马车车厢大,丫头奶娘带着弘晖,坐的人多,冰化得就快。
走进内务府分配的院子,上房坐定,琴雅问高福:“房屋都收拾好了?”
“嗻!”高福恭敬答应。
琴雅点点头,吩咐奶娘:“傅嬷嬷,你们带了小阿哥住后院抱厦!”
弘晖住抱厦?我闻声一愣:那绮罗住哪儿?
一个院子就这么几间房:正房,不必说,我和琴雅居住住;南房,奴仆;东、西厢房,东为尊,东厢房一般分给嫡长子,那就是弘晖住;庶妾女眷住后院抱厦。先在畅春园藏拙斋琴雅就是这么分配的,现突然更改——“绮妹妹,”琴雅转身告诉绮罗:“你住东厢房。”
我……
东厢房就是沾了一个方位便宜,才在礼制上分给嫡长子。实际上,民间俗话“有钱不住东厢房,冬不暖,夏不凉”。一个院子最差的房屋就数东厢。现这个时节,每日午后的西晒阳光能把房屋门窗晒裂,即便太阳下山,门窗墙壁里的暑气也经久难消,半夜摸上去都是滚烫。
先在畅春园藏拙斋,弘晖都是跟着琴雅住上房。东厢只奶娘们居住。
刚琴雅才说冰不够使,现就把最热的东厢指给绮罗,这是早有预谋地想热死绮罗啊!
琴雅又拿爷当刀使算计绮罗!
我很生气,却不便当众驳回——内宅房屋分配本是嫡福晋的权柄。而我已决定使高福送绮罗回京,犯不着再节外生枝。不然,刚绮罗的冰就白挪了。
绮罗蹲身行礼:“奴婢听从福晋分派!”
琴雅笑道:“绮妹妹,你一向不惯劳乏,这便就歇着去吧!”
绮罗拿着纨扇,目不斜视地走了。门外等候的春花闻声打起门帘,我看到日光已移出正房前廊,转向了东,不免担心:绮罗最是畏热,可别真中暑了才好!
“高福,”我吩咐:“这天热,人容易中暑。你盯着内务府的分例,除了冰之外,其他降暑的西瓜蔬果这些可都能及时支出?不行的话,就尽快支银子跟地方采买,总之,要确保厨房供应,不能明儿启程时,人都中暑躺倒。”
宫里当值的侍卫,粗使的杂役,夏天蹭不上主子的冰,就全靠西瓜解暑。
西瓜皮刮水就是中医口里的“白虎汤”,最是消暑解渴,必要时则可救命。绮罗精通医理,没有冰,但有西瓜在手,即便受些热,也不至于伤及根本,危害性命。
碍于礼法,我虽不好因为房屋分派和一点冰跟琴雅口角,但我可以要求管家照应所有人,保证供给,加上琴雅爱名,不至于再公然掐绮罗饮食分例。
“爷虑的是!”琴雅如我所想地点头附和:“高福,你赶紧去办!”
打发走高福,朱红拿来家常衣裳,琴雅预备伺候我更衣,我抬手阻止:“琴雅,你还是先去瞧瞧小阿哥!”
怎么有了冰还哭,且这么大声,隔两道墙都能听见。
高无庸伺候我更衣。解开衣襟,看到胸膛上的芝麻饼,我不免皱眉。倒不是为我自己——任谁在日头下顶盔掼甲骑近三个时辰的马都会长痱子,我早已习惯。而太医院也早预备了治痱的绿豆扑粉,赤石脂散以及洗浴成方,按方使用就好。我担心的是绮罗。
东厢房西晒毒辣,绮罗即便有西瓜解暑,也避免不了出汗生痱子。
绮罗一身雪肤冰肌,连个麻点都没有,估计从小到大,都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即便前年夏天在我府邸没有冰,也住的是冬暖夏凉的北房,再还有槐树遮荫。
在高无庸的服侍下,我擦身抹药又换了干净衣裳,方坐下喝茶。弘晖依旧在哭,我不免皱眉:琴雅去一会子了,怎么还一点好转没有?
“高无庸,”我吩咐:“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都哄不住一个吃奶的孩子?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发火。
“爷,”高无庸回来禀报:“福晋吩咐厨房煎了枣叶青蒿水来给小阿哥洗澡。”
洗澡啊!平日弘晖就不喜欢洗澡,今儿生了痱子,皮肤有了损伤,沾水刺疼,不哭才怪。偏不洗还不成。只拿绿豆扑粉去痱,效果有限。
我挥手摒退高无庸。
绮罗最爱洗澡、泡澡,就是这个天,没有冰,再洗也是一身的汗。绮罗进屋也有一刻了,想必已经知道我裁了她的冰给弘晖——看一眼窗户,窗户还糊着油纸,没有换成玻璃,我看不到院中状况。侧耳倾听,也只听到弘晖哇哇的哭声。
我益发烦躁。
即便已经决定送绮罗回京,但事到临头,我才发现绮罗真若就因为一点冰跟我闹,甩手走了,那我,我的一腔爱恋,还有过去半年的恩爱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绮罗不能走,我希望绮罗为我忍耐留下。但这东厢房的西晒,我醒悟:琴雅故意地逼绮罗回京,以此跟我证明绮罗只能同甘,不可共苦,德行有亏,不堪抬举。
阖府惟有她跟我同舟共济,相濡以沫。
琴雅又离间我跟绮罗。而我也想知道绮罗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