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敬然没接话。但下一轮发言时，彼得自然地转向他：“Ian, what do you think?”

他没纠正。

这样，肖敬然在荷兰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名字——Ian。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开始，还有——新的名字。

当他们讨论到语言不太顺畅的阶段时，丹突然想起来：“哦，我们忘了把Britt（布莉特）叫过来了！她应该帮得上忙 。”

彼得也恍然大悟：“对，快给布莉特打个电话，让她来参加这个会议。”

于是，丹当即打了个电话。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又努力讨论了一阵，但仍然卡在语言上没有头绪。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彼得知道，救星来了，便冲门口说道：“Come in， please.”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漂亮的女士。

丹招呼她：“哦，布莉特，你终于来了！”

当布莉特看向在场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时，不禁惊呼：“肖老师？”

肖敬然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张艺涵？”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丹惊讶地说：“不会吧？你们认识？”

张艺涵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激动得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彼得看了看两人，又跟在场的参会人员递了个眼神，然后温和地说：“看来你们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休息十五分钟。”

会议室的人陆续起身。丹经过布莉特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荷兰语，她摇摇头，没接话。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艺涵先开的口。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几年前在北京的时候淡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肖老师，好久不见。”

肖敬然看着她。她变了。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比从前松弛——那种“我一定要让你喜欢我”的紧绷感，没有了。

沉默了几秒。窗外开始下雨。

“你……怎么在这儿？” 他终于问，“不是去意大利上学吗？”。

“当初是想去意大利的，但同时申请的学校中，意大利那边给的条件没有这边好，这边给了奖学金。”她说，“我研究生是在代尔夫特读的，毕业之后就在鹿特丹工作。这个项目是Pieter找我来的，说需要一个懂建筑也懂中文的人。我没想到是你。”

“赵晨晖呢？”肖敬然问：“我记得他跟你一起走的。”

张艺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他在代尔夫特，博士快毕业了。我们……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举起左手，让他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并改口说：“结婚了。”

肖敬然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恭喜，最后还是说了：“那很好。”

“嗯。”张艺涵低下头，又抬起来，“是很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丹探进头来：“可以继续了吗？”

张艺涵望向肖敬然，用眼神征询了一下他的意见，然后点点头：“是的，我们继续吧。”虽然这么多年不见，但两人依旧这么默契。

于是，大家回来，会议继续。

彼得介绍这个项目的初衷：“我们希望呈现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故事。人们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出于战争、贫穷、宗教或是其他原因，决定将拥有的一切放入一两个旅行箱内，到世界的另一端重新开始……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理解这种情感，并将它们表达出来。”

肖敬然听入了神，是啊，一生中的某个时刻，由于商战、算计和那些不得已，决定将拥有的一切放入行李箱，到世界的另一端重新开始……这说的不正是自己目前的状况吗？原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

彼得继续介绍：“待改造的Fenix仓库始建于1923年，曾是全球最大的库房。其所处的Katendrecht半岛是欧洲历史上重要的移民港口。自19世纪以来，千百万移民在鹿特丹的Katendrecht半岛登船，沿着新马斯河驶向北大西洋方向，到大洋彼岸开始新的生活。

在百年的时间里，库房在二战中被摧毁，又在上世纪40至50年代经历多次修缮，承载着鹿特丹珍贵的历史记忆。

这座仓库的改造需要充分考虑到整体的功能以及对周遭环境的融入。要求观众从河边或城市均可进入博物馆，到展厅观展或俯瞰城市，游览动线要具有弹性。地面层的设计还要融合创意、文化和餐饮，满足多样的功能需求，让文化和艺术真正进入人的生活。”

彼得微笑着看着肖敬然：“要求我都说了，接下来就要看Ian的设计了。我相信，你一定会给这座城市一个惊喜。”

肖敬然朝他点点头，坚定地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如果没问题，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彼得对大家说道，“后面几天的安排是到仓库现场参观和测绘，以及……带Ian在城市逛逛，找灵感。”

他看向张艺涵和丹：“布莉特、丹，你们陪着Ian，多给他介绍，有助于他找灵感。”

丹：“放心吧彼得，交给我们没问题。”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都走出会议室，张艺涵和丹用荷兰语交流了几句，丹便也出去了。

“肖老师，”张艺涵转过头，用中文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肖敬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就我们俩。”她又补了一句，说完，门已经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