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玖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这张面目狰狞的脸逐渐重合,不过失神只是一刹那,他很快恢复了神色,恍然道:“原来是他。”
他转眼询问地看向魏初:“所以那方左使是……”
“方不凡。”魏初道。
曾经与裘儒兄弟相称,并在寒州同他们一起险些被献祭的那个人。
可当初的受害者,如今为何变成了加害者?
两人的目光短暂对视,都还没有开口说话,方才不见踪影的观棋端了盆水进屋,路过季玖径直走到了董冉娘身边。
“董姑娘,换换水吧。”
前面的那盆水已经变成鲜红的血水,季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放在地上的水盆,忽然觉得浓重的血腥味后,藏着一丝让他熟悉的气息。
长恨的气味。
那气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在观棋进来之前他并没有闻到,那便说明不是裘儒身上发出的。他向前走了两步,董冉娘正要将手帕放进那盆水中,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臂。
三人惊诧地抬头看向他。
季玖声线绷紧,问观棋道:“这水是从何处打的?”
“后院的井里。”观棋莫名其妙,仍老老实实地回道。
不知是不是魏初的错觉,那一刻,季玖原本苍白的面色上唯一的那点血色也消退殆尽。
他松开抓住董冉娘的手,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观棋,去府衙请钱府丞,告诉他——兹事体大,速来,莫要耽搁。”
观棋看他神色和语气沉重,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当即转身跃上房顶,步履不停地朝着府衙赶去。
“九哥,怎么了?”
季玖回忆着昨夜他们入暗河时的情形,有些出神,呢喃道:“‘长恨’……入河了。”
魏初刚知道长恨,此时连长恨到底是什么东西都没能搞清楚,可见季玖反应便知此事后果必然十分严重。地下河的水连通城内所有水井,若长恨乃是城内百姓全部饮用了,不知会不会变得同那船工一样?甚至波及江南一带?
三年前董冉娘曾见过季玖,对这个皇九子殿下有些心悸,即便被他抓住也没敢出声,如今听他这样说,捂着手臂的动作顿时一滞。
魏初向来敏锐,注意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想到昨夜她竟能指挥裘儒攻击郎琼,对长恨必然有所了解,没有多想,开口问道:“董姑娘,你知道这件事吗?”
董冉娘抿了抿嘴,片刻后,有些迟疑地摇头道:“不知道。自从阿儒被制成药人,教内似乎是察觉到我与兰香心中不满,许多事情都开始瞒着我们。”
“那长恨何解你可知道?”
董冉娘此时没有丝毫迟疑,她转头看向裘儒,苦笑道:“长恨无解。”
若是她们知道何解,裘儒又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魏初只觉脑中嗡然有声,她看向季玖,青年苍白的脸色一如既往,昨日重逢,她尚来不及好生打量他,而今再看,才发现他与三年前已经大不相同。
眉眼褪去少年青涩,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三年前她与他重逢不久就再度分离,而今再次重逢,她却连还能再见他几面都不知道。
“怎么会无解呢?”她喃喃,“明明昨夜,阿儒已经恢复了神智……”
季玖霍然转身,冲着另一间房叫道:“杨回舟!”
杨回舟“欸”了一声,不知在房间内倒腾着什么,举着一双手跑出来:“殿下。”
“你来看看他,临死之前,他似乎未受长恨掌控。”季玖指着裘儒冲他道。
杨回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裘儒身边,手指轻轻拨开他紧闭的眼睑。那双曾经满是猩红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却依稀能看出瞳孔周围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正在褪去。
“确实奇怪…”杨回舟的指尖沿着裘儒脖颈处的脉络向下探查,那里不久前还满是鲜血,而今被人小心翼翼地全部擦干净,露出原本的皮肤,“药人既成,血脉会呈现蛛网状青紫血纹,死后至少二十四个时辰才会消散。可这位...”
他掀开裘儒的衣襟,露出胸膛,“纹路已经褪了大半。”
“他原本戴着面具,不过昨夜我与他打斗时面具掉了,他满脸的皮肤确如你所说。”魏初道。
“他临死前可是恢复了神智?是血纹消退之前还是之后?”
魏初仔细想了想,一旁的季玖却率先出声道:“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