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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尾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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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

“知了知了”的蝉鸣高低错落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茂密的树丛中袭来;不远处偶尔飘上来呛鼻的烟火和焦黑的星点残片,在临近正午日头的炙烤下,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也烧得人心火燎,硬生生地把大活人烤得两面酥脆焦黄;再混上爆竹的轰鸣、稀稀落落或鬼哭狼嚎或哀婉绵长的恸哭声,这座【太平岭公墓】一隅甚至比酷暑中的闹市街区要更多些“人气”。

一高大健壮的人影正巧落在某座墓碑跟前,灰色鸭舌帽和厚厚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和表情,湿透的浅色休闲短袖和军绿色运动裤紧紧黏着浑身饱满鼓胀的小麦色肌肉,而他手里的那束白百合却在犹疑中迟迟未曾放下;想到先前在山脚下错过了每小时仅一班的山顶公墓专线车,不得不爬了近一个半小时的斜坡和石阶,循着指示牌绕了半天好容易抵达此处,才明白为何市区的网约车司机即使加价也不愿接这趟拉不上回程客的亏本活计;不过左等右等也不见某位故人,依当下这情形,今日似乎是不能得偿所愿了,不禁让欧仲霖有些后悔自己特地请了几天宝贵的假期出这趟吃力不讨好的远门。

欸,忘说了,眼下已是欧仲霖勘破安辰完美伪装的七个月后;今天是八月三十日,好一个日朗风清的周日,也是欧仲霖抵达安辰老家的第三天。此地是位于粤港市所在省份(粤州省)的北边邻省(闽州省)最北部的“南建市”,一个八面环山、常年坐拥“东南小火炉”美称的、风景秀丽的十八线小山城。原以为这面积不足粤港市四分之一的山沟沟并无有趣的消遣,但多多少少也消磨了他两日才走遍必打卡的几处网红景点,并将肚子填满了当地的特色美食。

从位于市区中心的九峰公园过跨河索桥、混在晨练的大军中,由南面的山脚拾级而上,须得小半日路程才能打卡纪念碑、登顶观景台远眺山城光景的九峰山峦;再顺着北面人迹稀少的陡峭石径下山,峰回路转中偶然瞥见隐藏在数颗粗壮的百年古木后的白猿洞窟,以及不论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都会停下脚步瞻仰片刻的千年西塔;最后腿脚酸软地回到山脚下的索桥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街边摊贩的手中接过一份肉香十足的灌蛋酸辣汤和几块油润酥脆的咸香光饼充当午饭,就着河面上冲过来的闷热微风大快朵颐,虽然屁股堪堪挤在那方早已脱胶泛白的巴掌大塑料矮凳上,但看着周围摊主们一边熟练地称重打包、一边应着客人你来我往的亲切问候,一介升斗小民的心头好似也只能装得下这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和人情世故。

满足了口腹之欲、再从隔壁摊子那老婆婆的木桶里盛出一大份冰爽的甜豆花,再是盛夏的热浪烈焰,当满口软润的豆花滑下肚的那一瞬间,也似乎不那么讨厌了。狼吞虎咽时也别忘了在桥头堡下的巴士总站耐心等一班去往城西石佛山景区的专线车,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便可让人轻松躲过午后骄阳最暴躁的反复拷问,运气好的话还能在车厢最后排的窗帘遮蔽处找到某个空位,挤出刚刚滋养好的几缕肾上腺素,亲身体验一把小山城巴士司机最拿手的盘山道极限飙车,在颠簸又朦胧的瞌睡里会一会那位可能比你当下的精神和□□都更癫狂的周公。

待清醒过来眼前已是模糊又陌生的终点站,被司机的吆喝赶下车,不管是否把胃内容物吐了个干净,只要抻个懒腰、漱几口冰水、粗洗一把脸,起身四顾又是一条好汉;匆匆瞄上几眼景区导览图便放飞自我,让脚步跟随心境的指引,用一段午后光阴邂逅一场自然与人文的盛宴:翠木葱郁中回首一瞥危岩嶙峋,峡谷幽深处闻声仰望飞流瀑布,在亿万年前天成的石佛脚下寻觅数百春秋里古人遗留的几处摩崖石刻;而在流连忘返于古寺遗址之际,你我这茫茫天地之间的一介蜉蝣也能撞上几回晨钟暮鼓,一同坠入千古传唱的优美诗篇和动人故事里。

一天的运动量将推着你的嗅觉摸索到景区内最正宗的农家土菜馆,笋燕、熏鹅、封肉、菊花鱼、文公菜、八卦宴,等等;眼花缭乱的菜品配上老板娘那一口浓厚方言的热情推荐,必定让每一个空空如也的胃都满载而归。晚饭后,沿着任意一条土路消食放松,密林中传出归鸟鸣声从耳边拂过,夕阳斜照下的奇石巨岩化作光怪陆离的夜游神,细长扭曲的影子摇摆着跨过交错的溪流,最后消失在重重树冠的阴影之下。站在某岔路口,此时反而不急着追赶末班车返回市区,建议在景区内随处寻一农家山庄安顿下来,用虫鸣的伴奏度过燥热的漫漫长夜。

饱睡一晚自然醒,第二天便可进军与石佛山景区毗邻的茫荡山核心景区,开启新一日的暴走;茫荡山终年云雾缭绕,山幽林深清泉孱缓,即便盛夏也是凉意袭人,不失为周末避暑的好去处。游人必须挑战的就是“三千八百坎”,这条石块铺砌的古道延绵数公里,沿途千峰竞秀万岩争奇,花鸟斗艳风卷松涛;仙人叠石、百丈飞瀑,百年风水古廊桥,千年不倒晴雨树,触目皆景;其中以“晴雨树”最为奇特,每逢盛夏烈日当空,这株高耸的红豆杉下必有丝丝细雨,日照越强雨丝越密,来人无不惊叹。游到兴致高昂时,随意步入某处大门敞开的民居,向热情好客的当地人讨要一碗自制的消暑甜食、坐下来吃上几口土菜,再顺着老乡的指引游览隐秘的古民居和恢弘的祠堂庙宇,最后在日暮钟声里,透过朦胧山雾静静遥望夕阳西垂。

前两日的光景来去匆匆,踏过的不论是平整的百岁石板路还是坑洼的乡间土路、看见的不论是鬼斧神工的自然奇景还是流芳百世的古人手笔,都只能在心中留下那么个忽远忽近的模糊影儿,给晚年岁月的某日午后平添一笔感叹时光不再的回味无穷。

欧仲霖现下身处于南建市周边最大也是地价最昂贵的【太平岭】公墓,这处顺着茫荡山脉向南延伸、位于小山城西南郊外绵延丘陵和密林之中的风水宝地。清晨在鸟鸣起伏和鸡鸭合唱的嘈杂声里,从茫荡山景区里某农家山庄的凉席上醒来,窗外还是阴雨绵绵;早先出门时虽雨水微歇,但仍是阴云密布;临近正午终于放晴了,但蒸腾的水汽叠加烈日的炙烤却使得这一小片山顶开放地带闷热异常。欧仲霖看了眼时间,刚好十一点半;最终是受不住烈日如此这般的热情,重重呼一口浊气、如下定决心般放弃了什么,他宽厚的双肩松泛下来,摘下鸭舌帽,弯腰放下手中的有点萎靡的鲜花,先恭敬地举了个躬、又半蹲下拜了三拜,起身准备离开;可未待他完全支起身子,令人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地砖上的微微颤动顺着身体传导、一溜儿地攀上大脑的某个区域,让欧仲霖就那么顿住了姿势;就在欧仲霖眼前,一束水灵明艳的火红色山茶花突然入侵了他的全部视野,被轻放在白百合旁,随后某熟悉的侧影与他间隔了半身的距离,轻轻地跪在那块墓碑前,脑袋低垂着,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数十秒的寂静让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停止流动;端端正正的磕头三拜过后,随着那来人起身拍拍膝盖处的尘土,一阵微风从排排墓碑间的过道扫过,掀起来人那堪堪盖住了脖颈的一头利落又柔顺的短发;被风撩起的前额碎发下,透过镜片直直看向欧仲霖的是那双万年不变的温润且敏锐的眼眸,以及那副总能让人分分钟放下戒备的漫不经心也不达眼底的笑容。

此刻欧仲霖终于完全起身,面色如常地正对向来人,招呼道【哟,我刚才还想,你到底啥时候才舍得现身呢,安老师。欸,不对、这么称呼还合适么?毕竟你也早脱了这层占卜师的假皮了吧。】安辰环顾一周,双眼又垂落在跟前的墓碑上,避开欧仲霖拷问似的目光,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重新戴上墨镜挡住双眸中的神色,撑起墨色阳伞遮蔽头顶的艳阳,低声道【随便你爱叫什么,我无所谓。不过、欧队长为何觉得我一定会在今天的这个点儿来这儿呢?】

欧仲霖并不在乎安辰冷淡的态度,反而信心十足地回道【公墓买位置必须登记,且在公墓档案管理处可以查询,工作人员不肯透露具体是哪一排哪一座,只是说某段时间内新立的墓碑基本都立在同一个区域或附近,让我自己找;先前幸得墓园管理员稍加指点,所以我在这上下数排来回看了看,发现只有这块墓碑有点不一样,上面竟然未刻往生者的名字。】欧仲霖的声音突然降下去,语气里也带着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小心,道【碑上虽无姓名,却刻了“愿来世富贵安乐,万事顺意,无灾无病,长寿善终。安氏孝子敬立”两行字,感觉很像安老师的风格;想来该是你父母合葬的墓碑吧?】见安辰没给任何反应,欧仲霖肃穆了神色,正对向那块早已被近日的雨水洗刷干净、在阳光下闪烁金色刻字的墓碑,继续道【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我来时这墓碑前没有半点祭拜过的痕迹,考虑到你之前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给父母的意外离世“讨个说法”,今日不来祭扫,肯定不是你的作风。再过三天(9月2日)就是中元节,为了应对祭扫高峰,出入公墓的道路和设施正在进行维护,本周只从上午四点开放到中午十二点;这都十一点半过了,你再不来可就说不过去了。】

安辰疏离冷漠的态度在欧仲霖那番真诚攻势下渐渐缓和;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带任何敌意的一声轻笑后,打趣道【那就不能是我在清明已经拜过了,大暑天的偷懒不来了呢?】这问一点没把欧仲霖难住,他笃定地回道【记得我们去年第一次见吧,当时你提过清明想回老家扫墓但有事耽搁了,先不论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但肯定是有这心思,不然也不能脱口而出。之前我私下拜托出入境管理处的朋友查了你的记录,今年四五月你都在国外旅游,所以今天不会不来。再退一步说,就算你今天不来,过两天中元节也还是要来这一趟。反正我请了一星期的假,再跑一趟也无妨。】末了,欧仲霖无奈叹道【嗐,要不是这半年你就没接过我电话,我也不用跑到这儿来堵人,安老师贵人事忙,想见一面不容易呀。】伞翳下安辰的表情中隐约掺了点歉意,不知是否心里有愧,嘴上只能含糊道【欧队长,其实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心里也很清楚我会答什么,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没必要再这样接触。不过,若欧队长事事都要弄个究竟,我反正闲来无事,这个“朋友”也能继续做,消遣什么的都乐意奉陪。】

这个答案显然并未让欧仲霖满意,但眼下他并不急着和安辰抢白拉扯,话锋一转,反问【倒是安老师你,看我站在你父母墓前怎么没一点意外?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儿呢?】透过镜片的弧光,安辰玩味地看向欧仲霖求知若渴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回道【来之前你调过我的档案和我父母车祸意外的卷宗;三天前你一到这儿,就去公墓档案处查询我父母墓地的位置,奈何询问未果;而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通知我了,说有个操着粤州口音的壮汉近期在私下打听安家的事儿,还让我注意点,怕是来者不善。可某位壮汉两天来却无所事事,仅是逛了几处热门景点,不知欧队长在我们这儿玩得可还顺心,本地人的服务可还周到?】

欧仲霖佯装诧异,抬高了半个声调道【那这么说,安老师是算准了我会在这儿傻站半天,突然善心大发才过来笑话我的?】接着还揶揄道【哟呵,安老师这是眼线遍地呀~~要咋说呢,不愧是安家,在南建市有几百年历史的世家大族,人人都这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得不服。】安辰忽略这个戏精的表演,淡淡回道【欸,话别这么说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是啥上不了台面的地头蛇呢;只不过祖上因避战祸南迁到这深山里,世代繁衍安定下来,承蒙祖宗福荫才得以延续至今,所以在当地认识的人多点儿、消息灵通点儿罢了。再说我们安家家风严正,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和生意人,欧队长可千万别想歪了。】安辰一丝不苟的语气让欧仲霖脑子里不禁响起之前请本地同僚打听的情报【啊?安家的情况?我说,老哥你这隔壁的手可别伸得太长了啊。别看南建市这芝麻点大的地儿,天高皇帝远,池浅王八多,山里头那可是卧虎藏龙。安氏在本地树大根深,宗家一家独大、分家支系众多,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至于你要问的事儿,我可以跟你说,灰色地带早前肯定有,但过高压线的把柄现在肯定不可能有;就算是有,旁人也摸不到。】欧仲霖的走神让安辰微微侧目,垂眼的一瞬似乎被触发了强迫症,安辰再次蹲下将两束鲜花并排放置整齐,温声道【虽然我母亲生前不喜白色的百合花,但还是多谢欧队长有心了,这么大热天的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祭拜。不过这座只是她一人的衣冠冢,不是我父母的合葬墓;若欧队长真想去给我母亲上柱香、再顺便吃口饭喝杯茶,就随我来吧。】临了,安辰还戏谑地盯着欧仲霖因突然被邀请而有些不知措施的神色,玩笑道【放心吧,即使事实确如欧队长所说,安家在这片地头能“手眼通天”,但你什么身份我心里还是有谱儿的,价钱不合适的话,不敢随便贱卖了你这位欧大少爷。】

而后安辰领着欧仲霖从公墓顶层后侧一条平缓的羊肠小道出去,从容地走了一段林荫路后插入行车大道,不远处一辆外形低调但品牌不低调的黑色轿车在路旁的树荫下等候,随着二人匀速靠近,驾驶位的车窗突然摇下,露出许元策坚毅的侧颜,他朝欧仲霖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一旁安辰低声道,Jason这次是来和我堂姐谈生意的,顺路送我一程而已。

车内充足的冷气降解了三人之间略显僵硬的氛围,清冽的花果熏香和轻音乐正好调和了一路只有寥寥数语的封闭空间;约莫四十分钟的车程,车辆最终驶入一处省级风景名胜,位于茫荡山南麓的自然保护区核心景区【惜缘岸】。望着景区检票入闸处刻着“惜缘岸”三字红色行楷的巨型奇石,欧仲霖心里一阵喊巧,原来此处恰好是他准备稍后去逛一逛的热门景点。

说来这【惜缘岸】其实是个新名字,早年这处自然风景区还未被人为大力开发的时候,原被当地人称为【溪源庵】,是结合此处地理风貌和宗教场所而流传下来的名字。源流交错的密林深山处隐藏着大小十数座零零散散的古寺庙和祭坛,其中以千年古刹龙德寺的香火作为旺盛,以此为中心,千年来逐渐演变为本地和周边地区一众善男信女的朝圣祈福之地。此外,景区内还有萧公祖庙、观音堂、老君庙、济公庙、普光慈母苑、乾元洞等寄托了民众精神希冀的多种信仰场所,是适合长年修身养性的一方净地。而原名里【庵】字的出处,则是龙德寺对面山里一座外形毫不起眼、内里清静深幽、还传承相当的千年尼姑庵,如今在百多年前修缮过的正门上方,斑驳的木制牌匾里只余金漆暗淡的【惜缘】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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