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航被挡住了眼睛,是被身后的人用手捂住,随之而来的气味同时也提醒着他对方是谁。他叹了口气,拿开那只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无奈地喊了声:“爸。”
“爸!?”一旁的泉也震惊坏了,扭过头仔细看这位把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叔,发现对方的眉眼确实遗传给了张航,父子二人一看就有血缘关系。于是他再次震惊地喊了一声:“爸爸!?”
张航父亲认真地看了看泉也,平静地说:“我也是听说你是新找了个老婆,只是没想到这次性别都变了。”
泉也的脸瞬间就开始发胀,他想要否认,但声音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反倒是张航没有太多情绪,甚至像是没听到父亲的这句话似的,“我朋友,东大法学院橘泉也教授。”
“橘泉也教授,哦这么一说,我还看过您编写的书呢。幸会!”张航父亲友好地和泉也握了握手。
泉也始终没调整过来状态,被动地和人家握手,之后磕巴地说了声:“我、才是,幸会。”
“你怎么来了。”张航立刻抢走话题的主动权,把车门拉开让泉也先上车。
但是泉也没有动,他太好奇了。
“这不是听郑文说你受了重伤,我就想着还是来看你一眼。看你这好着呢啊,郑文就喜欢小题大做。”
“都半年了,被枪射穿了也早都好了吧。”张航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老婆呢?”
“什么你老婆,那是你妈。”
张航又叹了口气,妥协道:“我妈呢?”
“我老婆去大学开讲座了,巡回讲座,上午清华下午北大,明天还得去南开和天大,后天是哈工大。”张航父亲一脸自豪地说。
“是去埃及挖到文物了还是怎么着,回来就这么热闹。”张航敷衍地说了句,“你要是闲,就去别的地方打发时间吧。”
“等会儿,好歹让我看一眼我现在的儿媳妇。”
“你儿媳妇在那儿。”张航指了一下别墅门前傻站着的沈天歌。
“嚯,肚子都这么挺了。”张航父亲刚吐槽完,张航就把泉也推上车,再转头的时候张航父亲发现儿子的车都开远了。
沈天歌站在原地和张航父亲干瞪眼,几秒钟之后,沈天歌立刻做出请人进门的动作:“叔儿,您请进。”
张航父亲没有对沈天歌这种生疏的叫法感到不对劲,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语重心长地说:“趁早离开张航吧,那不是什么好人,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走的时候要齐了抚养费,后面可以顺风顺水。”
没想到公公第一次见到自己给自己的嘱托竟然是“赶紧跑”,沈天歌被震慑住,抬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位无论是从面相还是从打扮上来看都很稳重可靠的中年老男人,不敢相信这人居然会对张航有如此成见。“可是我认为张航是很好的人啊。”
“是吗。”张航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沈天歌的肩膀,“进去休息吧,我这就走了。”
沈天歌没有拦,就站在家门口静静看着对方离开,走远之后,那人还回过身又朝她摆了摆手。她等了很久,心情终于静下来,将这件事转告给袁文倩:“我见到航叔叔的爸爸了。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完全不是什么严厉的人,甚至有点顽皮的样子。但是,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航叔叔。”
袁文倩在看到这条消息之后激动得直接给薤白打去电话:“张航的父母果然回来了,沈哥见到了张航的爸爸!”
薤白在人文楼的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更加确信此时在阶梯教室里开讲座的那位教授就是张航的母亲。他从后门溜进教室,猫腰回到商陆旁边的座位,小声把这件事告诉给对方。但这样的小动作还是引起讲台上的教授的注意,原本正在讲述埃及古文化讲得很起劲的教授突然停住声音,盯着后排很长时间,直到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忍不住转过头。
那感觉很像小学生不好好听课、跟同桌说悄悄话结果被老师发现,薤白窘迫得脖子都僵了,低下头不敢跟教授对视。
但是商陆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位教授的双眼,那种不带任何温情的审视的目光让他瞬间回到童年与对方相处的瞬间。
阴天,暴雨,房间里都能听到雷声阵阵,商陆趴在窗户边看着天雷滚滚,自然现象没有吓退他,反而吸引到了他。他推开窗户,想要离天空近一点,伸手接住雨水的同时,看到厚实的云层中闪过蓝光。潮湿的气味、常温的雨水、湿漉的感觉和壮观的闪电,无一不让他神往。但那时候父母走进房间,看到他坐在窗台上,双腿都在窗户外面,身子甚至还往外伸,肯定是暴跳如雷。
父亲把他揪下来,下意识就要打,商陆早就习惯被打,自从弟弟出生,他的童年就剩下挨打了。但这个时候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支持父亲,而是拦了他一下,说“回头再收拾他”。然后商陆注意到母亲身后站着一位陌生人,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神当中没有其他大人眼里的那种喜欢小孩儿的亲近感,不过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那个眼神可怕,还觉得很轻松。
“商陆,过来,叫表姨。”商陆记得母亲对自己这样命令道。
但是他没有喊出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年幼的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大概算是心灵上的撼动。
“你这孩子,怎么都不讲礼貌了。”父亲又急了,揪着商陆的耳朵让他守规矩,“看你这浑身都湿透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脑子有问题吗。”
表姨那时候开口,一句话就帮商陆解围:“云层之间或云与地面之间如果电荷积累过多,就容易产生放电现象,瞬间释放电能并伴随强光和巨响。普通人叫这种现象为闪电,或是打雷。”
父母安静下来,茫然地看着那位表姨,又低头看了看商陆。
商陆感动地张大嘴巴:“闪电,很漂亮,表姨也很漂亮。”
“哎哟,怎么还撩上了。”父亲尴尬地笑了声。
表姨没有什么反应,但在那之后居然主动留在商陆房间里,两个人一起安静地听着雷声。许久过后,表姨看到房间地板上摆着的还没有被还原的魔方。她坐在地板上,拿起魔方,用极快地速度将其复原,然后放在商陆面前。
商陆趴在地上看了全程,然后笑着抓起魔方,将刚刚表姨的每一个旋转都倒退回去,把魔方恢复成杂乱的状态,并且和最一开始的样子一模一样。
表姨眼中终于有了点光芒,她指了指魔方,说:“这个系统,有规则,不是凌乱的,总会有最短的复原路径。”
商陆没听懂,但他喜欢听,所以拿来涂鸦用的报纸和蜡笔,那意思是要表姨把那个规律画出来。
表姨讲到魔方背后的群论,用蜡笔在报纸上写出群的四条公理,说明魔方中的群元素、魔方群的重要性质,最后写下“M=RUR(-1次方)U(-1次方)”。
暴雨停息的时候,正值黄昏,红色夕阳从云层中漏下来,照进房间。商陆趴在地上用蜡笔照猫画虎地画着魔方的组合操作,抬起头想要得到表扬。但是表姨对他没有鼓励,只是一而再三地对商陆的错误进行指正。商陆也不生气,反而很享受这种过程,但很快这种快乐就被打断。
“雨停了,送你去车站吧,外面积水太严重了。”商陆的母亲走进来对表姨说。
表姨立刻起身离开,对商陆都没有道一声再见。
商陆也没有吵闹,对他来说,那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与表姨的见面也和大多数的一面之缘没有显著区别。
但是没有说过再见的他们,居然真的再见了。
商陆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张航的时候的场景,那种明明没见过却觉得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和后来那些明明没有多重要却无法坐视不管的牵挂感,全部都有了原因。
不知道讲台上的人记不记得自己,一个二十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小男孩儿。
“不听的话就出去。”不过现实毕竟不是小说,教授生起气来都差不多,一句冰冷的话让助教连滚带爬地起来跑到后排,把商陆和薤白“请”了出去。
“你们都不是我们学院的啊,还有你甚至都不是我们学校的,这讲座要提前报名登记,你们守点儿规矩行不行。”助教当然是听说过这俩名人,所以也不会说太难听的话,只是拿出手机,“补个登记吧,省得回头有人说。”
“对不起,主要是对古埃及挺感兴趣,这位教授不是之前在埃及那边考察吗,所以特意溜过来听。”商陆相当自然地圆了一下。
“这样啊,你居然知道张教授刚从埃及回来,看来还真的关注过。”助教把手机递给商陆,“写一下吧,还有蒲薤白也得写上,教室里也有北大的,问题不大。”
商陆在登记页面上看到张教授的全名和称号,张巧怀,剑桥考古学PhD,国家级考古学家。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心说明明和自己家的老母亲是表亲,怎么个人成就居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个人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张教授正在屏幕上展示她手绘的罗塞塔石碑上的符号。“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不仅是一种记录工具,更是一种‘编排现实’的方式。在那个时代,语言拥有创世的力量。太阳神拉是‘以话语创造万物’的神祇,法老的诏令之所以成为法律,并不是因为他有军队,而是因为他说出的话,就是秩序本身。
“文字将时间固定在空间中。谁掌握了解读语言的钥匙,谁就能控制历史的版本。这就是为什么掌管书写的祭司,是王权结构里最接近神明的人。语言,是秩序的最小单位。当语言形成系统,它就有了可传递、可继承、可被用来统治的能力。而谁能建立起语言的边界,谁就拥有了权力。
“你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在当代社会里,谁在控制我们正在使用的语言?我们所说的话,不只是表达工具,而是我们身处秩序的锚点。如果能改变语言,就能改写世界。”
听到这段话的商陆,脑海里闪过无数面孔,有张航、有王曜华、有甄远峰、有橘泉也,也有他自己。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建立语言系统,数字与符号,编码与系统,常数与方程,法律与规范,有人用演讲台传播语言,有人用社交媒体,也有人用权力机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即改变人类的认知及思想、改变这个世界。
他开始觉得一切不再是单纯的巧合,并且开始相信,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会有做些什么的人出现,人类的求知欲永不停歇,人类文明也将生生不息。
讲座结束之后,张巧怀匆忙离开教室,纵使很多学生挽留,她都没有多停一秒。助教对大家解释教授后面的行程很满,说要是有什么想要说的、想要问的,就发在官方邮箱里。
两个小时的讲座对薤白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要是他自己的专业的话,他好歹还能听个一知半解,但这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从没有感兴趣过的知识,涌进他的大脑的时候,全被转换成听不懂的语言,简单来说就像是听天书一样。他托着腮,用手掌擦了擦不小心打瞌睡时淌出来的口水,然后看向身旁,发现商陆一脸的意犹未尽:“你们天才还真是不挑食啊,我是说,精神食粮。”
商陆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薤白的脑袋:“睡得香吗。”
“……你看到了。”
“我都听到鼾声了哈哈。”
“对不起,不自量力的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科普的讲座。”薤白伸了个懒腰,“我们去吃饭吗,话说我们本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我想起她是谁了。”商陆叹了口气,“小时候她来我家串门,我妈让我叫她表姨。”
“啊?什么!?”薤白瞬间就精神了,“等会儿,那不就是说,你和张总是亲戚!?”
“应该?不过这么多年也就见过张教授一次,说明……应该不是关系很近的亲戚。”商陆感慨道,“要是关系近,说不定我从小就能认识张航了。”
“这得问问老妈啊。”薤白的八卦之心再次燃起,他拿出手机就给张巧智发了消息,询问是不是有个亲戚是个非常牛逼的考古学教授。
张巧智很快就回复了:“什么亲戚?我们家还能出考古学教授呢?这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薤白不理解了,但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张巧智就直接打电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