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入职位于丰州去的量子研究所那天,正巧下雨。他拒绝了阳起石给他安排的司机,而是像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地铁通勤,撑着伞随着人流一起走到研究所正门后,站在有房檐的会面处避雨。收起伞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抓着大把员工卡的人冒雨跑着朝自己这边,最后和自己身后的那些印度人碰头,并且用英语和他们打招呼,分下去了员工卡。
当自己周围那些人都等来了他们的担当之后,终于轮到商陆了,他看到面试他的那位藤泽部长,正催促着一位衬衣一侧衣角从裤子里翻出来的中年大叔一起跑过来。
也就跑了一百米距离吧,那两个人停在商陆面前时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对不起,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们……没有看时间……”顺过气的藤泽先是向商陆道歉,随后指着身后那位还在弯着腰喘气的人,“这位就是我之前向你介绍过的,竹村组长。”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商陆。”商陆礼貌地微微点头,自我介绍道。
竹村先是站直了身体,然后愣了一下,昂起头:“你……是真的高啊。”
“哈哈,是有点营养过剩了大概。”商陆自我调侃着。
“我之前已经听说回来一个个子特别高的,这也太高了,太高了,比我们整个团队的人都要高啊!哈哈哈!”竹村兴奋地说着,“你好你好,我是竹村健史,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指教。”
两边打过招呼,商陆终于拿到自己的工牌,走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栋旧楼。
“那好,接下来就由竹村带你去熟悉环境,我先走了,我就在你们的楼下,有事情找我直接在teams上联系就好。”走进电梯间的时候,藤泽按下5层和6层的按钮,然后说,“竹村,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竹村应下,并在5层道别藤泽,然后和商陆独处时,又一次感慨:“真高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人呢,不好意思我太啰嗦了。这么啰嗦的大叔很烦吧哈哈!”
“不会。”商陆礼貌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这栋楼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却是初始之楼呢,我们在这里做量子方面的研究已经有很久了,我想想啊,光是我都已经在这里研究了三十年。”电梯到6层后,两个人走出电梯间,竹村笑着用工牌贴了一下读卡器,然后打开那道已经掉漆的厚重的门,映入眼帘的办公区看起来也不算大,桌椅都很陈旧了。
“真是羡慕那些可以去新楼的人呢,那边看着可要气派多了,我们这里就邋里邋遢,按照上面的人的说法,说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做研究的。真是烦啊,要我说我们也应该转行去那些新科技,听说他们的食堂很不错呢。”竹村的确是嘴很碎,念念叨叨了一路,顺便给商陆指认了一下更衣室、衣柜和杂物柜。
走到属于他们的办公区域时,商陆注意到那两排办公桌坐着三个人,桌子上铺着草稿纸,电脑上显示着matlab界面。竹村走过去介绍道:“坐在这两个岛的就是我们组的成员了,顺序介绍一下,这位是大石。”
穿着POLO衫的男人站起来朝商陆鞠躬打招呼:“大石,请多指教。”
“商陆,请多指教。”商陆举起工牌,指着自己的名字说。
“然后隔壁这位是神尾。”
神尾的打扮倒是很有公司社员的感觉,不过白色的衬衣已经被他穿成了浅黄色,厚重的眼镜下,眼睛看起来像是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看。“请多指教。”
第三个人在另外一排,已经早早扔下工作,凑过来等着竹村来介绍了:“来了来了,我是小野,请多指教!”
看起来相对年轻的小野看起来十分亢奋:“哇!超级高!这不是要撞到天花板了哈哈哈哈……”
“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还要低头呢!”竹村看来也是很喜欢这位亢奋小哥儿,两个人聚在一起聊了几句。
商陆实在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礼貌微笑到脸都有点僵了。他曾经还没觉得自己这个身高到底有什么值得吐槽的,但是刚刚认识过组里的几个人,他震惊的发现自己居然比最高的大石还要高出去一头。
“其他人呢?”聊够了的竹村突然想起来正事。
小野指着会议室:“田中和高原去开会了,渡边不是还在出差中吗。”
“哦哦,那正好,给商陆去介绍一下会议室。”竹村领头走向办公区旁边的会议桌。
开放式会议空间,基本上就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两侧是大块的白板,还有一侧是投影用白幕布。
竹村停在609会议室前,对商陆说:“会议室可以随时预约,只要是空的会议室都可以使用,不过我们更喜欢这里,因为白板是最大的哈哈,偶尔还会借更多白板过来,所以其他组的人也不会跟我们抢这个会议室。”
商陆点点头表示明白,但心思已经完全在会议室白板的方程上了。
“田中,高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求来的数学博士,才刚27,年不年轻!”竹村激动地跟坐在会议桌上盯着白板愣神的两个人说。
那两个人目光呆滞、表情木讷,转过头看了眼竹村,又看了眼商陆,紧接着叹了口气。
竹村一看他们的样子,立刻跟着叹气:“还在研究渡边方程呢。”
“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田中气得直接开骂了。
高原紧随其后:“出差完全就是为了逃避现实啊!”
竹村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回过头和商陆说:“正在出差中的渡边呢,是我们从慕尼黑挖来的物理学家,科研能力很强的一个人,我们的项目也是以他的研究方向为背景,一种很前沿的东西,叫做量子场。不过由于太前沿了,大家都是在摸索中前进。这个渡边啊,虽然是个天才,但是三分钟热度得厉害,经常耍性子甩手不干,最近留下来的就是这一套用来描述量子场相干结构的推导方程。”
商陆一言不发,他其实没怎么听竹村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跟着方程式的数字与符号,读完方程式想要表达的“故事”。
但是这个故事里,有一处对他来说相当明显的逻辑断点。
商陆无视了会议室的三个人,径直走到白板前,用手擦掉几处符号,拿起马克笔纠正,随后顺利导出一个结果,合上笔帽的时候他还在想,这错误要是让甄哥看到,估计又要跳起来打人了。“这个思路还是挺有意思,但细节上错得离谱啊。”他放下笔,面无表情地感慨。
会议室安静了一阵,三个老员工盯着白板上被订正过的推导过程,几分钟之后集体爆发剧烈的感慨:“噢噢噢!天才啊!”
“诶?”商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哥仨在自己身旁欢呼。
“天才啊!这才是真的天才!”三个人把商陆围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笑得如此灿烂且热情。
这倒是把商陆吓到了,他被三个人拥簇着移动到会议桌旁,坐好之后又是被捏肩膀又是被捶背,田中跑去把组里其他人都叫了过来。后来的三个人也是盯着白板看了好久,甚至还需要田中帮忙在旁边解释,在几次验算过一些被商陆省略掉的过程之后,也惊呼“天才”然后加入了给商陆捏肩捶背的行列。
一组的人夸张到下一秒就打算下班了,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没到中午,又只好忍耐下来,开始问商陆喝不喝酒、喜欢吃什么。
长年被甄远峰压迫的商陆,哪里知道自己的学术能力已经是这种会被追捧的水平了呢。这种割裂感让他好久都没缓过神,一边听周围的人絮絮念,一边调整自己的心情。
原本第一天入职都应该做一些杂事,但是商陆居然开了一整天的会,其他和工作没什么关系的事情都是组里的其他人帮他和人事进行调整的。也就那台电脑是他自己配置的,商陆配置电脑的时候同事也非得在旁边围着看,看他操作一步,大家就喊一句“天才啊”。
午休去食堂吃饭时也是全组一起聚在一张桌子上,竹村端起茶杯要大家干杯。吃饭时大家也没闲着,左一句右一句地问商陆之前的科研经历,时不时的要一起爆发出“天才啊”的轰鸣。
一天下来,商陆再听见“天才”这个词的时候,都感觉有些反胃了。
“今天工作怎么样?同事还友好吗?”晚上回家,来吃晚饭的吴英泽主动询问。
商陆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综合性地评价:“有点儿过于热情了。”
“热情就热情,怎么还是过度热情,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要说工作环境的话,跟我们学校差不多,挺旧的楼,到处是白板,组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科研出身,正经的科学家算上我就四个人。”商陆想起那位一直要出差到下个月的渡边,“大家……看起来像是被工作长期欺压,来了个新人觉得新鲜,我算是他们发散压力的窗口吧。”
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神经病程度”,一周之后大家为他举办欢迎会,在丰州一家酒吧,非常不起眼的店,商陆路过很多次都没想到这居然是酒吧。那个门矮得让他只能低头进去,进门后就是向下的楼梯,酒吧是在地下,空间不算是非常憋屈,环形吧台中间是酒保,除了吧台之外也就三套小沙发的座位,能接待的客人十分有限。
竹村他们看起来和酒保关系很好,以至于进门之后酒保就知道商陆是那个新来的。“哇,确实高,而且这么帅,不会被渡边骚扰吗哈哈。”酒保专门给商陆递去菜单。
商陆和大家点了一样的马丁尼,落座之后又以问题的形式回答了酒保的问题:“怎么离开研究所也能听别人说起渡边前辈呢,看来是名声很大?”
“自从他在我这里骚扰过几个客人之后,我的店就只有你们会来了。这个月的电费还没有交上,我已经在想要不要干脆回老家了。”酒保平静地吐槽着。
“哈哈这是发生了什么啊。”还能笑出来的只有商陆了,其他人看着他那灿烂的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到田中放下酒杯,语气沉稳地说:“现在仔细想想,商陆是渡边的类型吧。”
其余人几乎同步点头。
小野开朗地笑着说:“不过没关系啦,商陆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温柔的类型,渡边才不敢直接招惹呢。”
莫名其妙就挨了一刀的商陆有点无语地看着小野:“我看上去不那么温柔吗……”
“完全不啊,以至于我天天都在害怕你是不是在生气。”小野指了指眉间,“这里一直皱着,看起来很严肃。这里不皱眉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酷。再加上你又高,又穿着正装,每次见你我都紧张。”
“说起这个西装,陆啊,要不然就别穿西装了吧,你穿西装的样子真的很像董事长过来视察,社长那天见到你,托人问了半天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竹村也建议道,“穿得随便一点,没关系的,反正对服装没要求。而且我真的很担心渡边回来之后看到你穿得这么正经,又要说什么请用领带绑住我之类的胡话了。”
“……什么?”商陆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一桌子人外加一个酒保,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光靠暗示看来已经行不通了,竹村喝了口酒,目光甚至都没有看向商陆,而是盯着桌面,颇感无力地说:“是个gay来着,渡边那家伙。”
商陆端起酒杯,也喝了口酒,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这话会给大家带去何种程度的震撼:“这样啊,真巧,我也是来着。”
“……你是什么?”大家似乎都没听明白。
“gay啊。”商陆肯定道。
沉默几秒过后,众人惊呼:“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不是看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这可不兴乱说啊!”坐在商陆身旁的高原摇晃着他的肩膀,“是不是……是不是那种,啊,我知道了,其实你就是觉得女人很麻烦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就是说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给你看看我可爱的老婆孩子,快快回心转意!”竹村也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我绝对接受不了第二个渡边了,快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是可爱的,但是在商陆看来,那照片上温馨软萌的一家五口甚至都比不上薤白的一根眼睫毛。
“哈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gay不是很多吗,何况你们都接触过一个了,一回生二回熟,不要紧张。”商陆笑着说。
“可恶,终于看到你稍微温柔一点的笑容了,但是居然因为这种话题笑出来,好沉重。”小野双手扶额。
“真是好奇渡边前辈到底干了什么,居然让你们这么反感。”商陆立刻把话题拉回到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人身上。
众人交换着视线,最后还是决定由竹村来说明一切。
“这要从几年前开始说起了,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奇怪,哪怕是那家伙出柜说梦想就是找一个志同道合的男朋友,我们也就当是普通的想要找个人谈恋爱结婚一起生活那样,没有多想。”竹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直到他爬上部长的床。”
商陆慢慢收起笑容:“部长是指……藤泽部长!?”
高原用力拍了一下商陆的肩膀:“我们起初也都难以相信,那个有家室有孩子的藤泽部长居然……唉。”
商陆回忆起这些天和藤泽接触的细节:“可是平时和他沟通的时候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是啊,我们也问过部长到底是为了什么,部长悔恨的说,因为渡边威胁他,说如果不做就会离开研究所。”竹村叹了口气,“所以简单来说,渡边就是那种只要看中对方,哪怕拆散对方的家庭,也要达成目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