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商陆看着视野中的吊瓶,理解了那天小野的心情。他急着上厕所,所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且不说浑身酸疼的感觉让他质疑人生,头晕的症状也没有彻底缓解,他就觉得整个人都很懵,意识和身体有种不匹配的感觉。
“去厕所吗?”身旁响起薤白的声音。
商陆转过头,看到薤白坐在床尾那边。“嗯。”
“轮椅给你用。”薤白说着,按着床边,从轮椅上站起来,单手将轮椅推到商陆那边。
商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双手用力揉着眼睛:“卧槽,起猛了,我好像看到你站起来了。”
薤白慢慢移动着,最终坐在床尾:“少贫了,快点去。”
重复着用力眨眼这个动作的商陆,最终确信了自己并非出现幻觉,他看着支撑薤白重新站起来的双腿很明显地抖动着,好像随时都要摔倒,但靠着薤白长时间复健所保留下来的平衡感,好好控制住了身体。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要去厕所这个事儿,难以置信得需要靠大口呼吸才能供应上剧烈跳动的心脏所需要的氧气,他抓住薤白的手腕,想要说的话还没出口,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这一系列反应也算是在薤白的意料之中,他挪动着靠近商陆,随后抱住他的头:“好了好了,西园寺医生不是早就说过,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站起来了?又不是什么大惊喜,别这么激动。”
“你、你怎么能这么冷静,这难道不算是天大的好事吗。”商陆哭哭啼啼地搂住薤白的腰,“半年了,半年过去我都不敢期待了呜呜……”
薤白无奈又心疼,抚摸着商陆的脑袋想让他冷静一点:“一会儿又要哭晕了,别让我这么揪心。不是要上厕所吗?不去了?”
“快要尿裤子了呜呜……”
“那赶紧的吧!你还在这儿酝酿什么啊!”薤白扒拉开八爪鱼一样的商陆,“回来再接着哭!”
商陆边哭边说“好的”,站起来又感觉自己身体发飘,只好坐上电动轮椅,操作着离开处置室。在寻找厕所的路上,他看到门外等候的吴英泽和司半夏,那两个人眼圈也很红,看起来不是准备哭就是刚哭过。三个人对视了一下,变成又哭又笑。
“你操作这轮椅操作得挺六啊。”吴英泽跟在商陆后面说。
“为了调整参数,我之前有空就会坐上兜一圈。”商陆自豪地回答。
“就快要用不上这个轮椅了。”司半夏感慨着。
三个人同时又产生一种想哭的冲动,直到商陆冲进厕所,另外两个人昂起头拼命想要转移话题。
但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刚刚薤白站起来的瞬间。
吴英泽在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顾着过去把商陆扶稳,从薤白手里把商陆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商量着要对商陆正在打的那通电话的对面那个人说什么。薤白接过电话,解释着“商博士突然身体不适,公司方面的事情等之后再商量”,然后他朝司半夏说:“夏姐帮忙把司机叫来,先去西园寺诊所看看,那里也收一般患者。”
收到指令的司半夏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盯着薤白,彻底怔住。
“夏姐?”薤白又喊着。
“哦,哦好,我这就……”司半夏拿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姐夫,让商陆坐下来靠着我,你去把外套拿过来给他裹上。”薤白说着,单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帮商陆保持平衡,让吴英泽配合自己,一起把商陆扶稳在凳子上,自己也坐下,把商陆护在怀里。
整个过程十分流畅,导致吴英泽跑去拿外套的时候才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吴英泽抱着商陆的外套回到餐厅,看着餐桌旁的薤白正在用手摸着商陆的额头来感受体温,于是也像司半夏一样愣住了。
“早上明明还没事,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薤白低声念叨,语气里都是自责,之后又对吴英泽和司半夏嘱咐:“戴好口罩,说不定就是中招了,我们都小心一点。”
“薤白啊,你……你……”吴英泽犹豫了半天,才终于问出口,“你能站起来了?”
薤白的表情看上去也像是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啊嗯,应该是吧,就是不怎么吃的上劲。哦,所以你们是在震惊这个?”
“这难道不值得震惊吗!?”吴英泽激动地跑过去,用手拍着商陆的脸,“陆陆快醒醒!醒过来看薤白走路啊!”
“冷静点……”薤白拦住吴英泽的手,轻揉着被拍红的商陆的脸颊,“我好像是靠着肾上腺素站起来的,一会儿还得麻烦姐夫给他背下去,实在不行把司机叫上来帮忙吧。夏姐,司机到哪儿了?”
再回过头的时候,薤白看到司半夏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浑身微微发抖,激动得说话都是颤音:“在、在附近,还有一两分钟。”
薤白又只好安慰道:“别哭,商陆没事的,他只要发高烧就会晕,都很多次了。”
“谁哭他啊!”司半夏抹着眼泪,“我这是喜极而泣,是因为看到你站起来了。”
“我知道,就是想让你转移一下注意力。”薤白淡淡地说。
后来在司机的辅助下,商陆被扛到车上,送去诊所之后,恰好赶上西园寺教授坐诊。西园寺更为冷静,看了眼商陆的脸色,就吩咐护士去准备葡萄糖,加上了些退烧镇痛的药,又安排了核酸检测和血液检查。
等商陆醒来,能自己坐稳在西园寺的办公室了,西园寺才拿起检查报告悠悠地说:“低血糖呢。”
“低……血糖。”商陆重复了一遍,“就这样?”
“不是CORONA吗?可是他发高烧,而且同事很多感染的。”薤白着急地补充。
“嗯,不是CORONA。”西园寺又拿出刚刚测试用的两个试剂管,指着其中一个,上面有一条很浅的红线,“但是A型流感。”
“A型流感……”吴英泽和司半夏在后面迷茫地思考着这个单词。
“就是甲流。”薤白先给他们翻译了一下,然后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是要发烧一周了吧。”
“不一定,今天才开始发病的话或许病毒还没有复制到最高浓度。有特效药呢,吸入式,一剂就可以看到效果了。”西园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不过还是不建议退烧之后立刻回到工作,之前也和你沟通过了,好好休息一下,状态恢复之后,工作起来效率会更高。
“听说你最近收购了公司,正赶上传染病高峰这个时机,所有的企业都被要求提供有效防疫对策,这次你没有感染算是你走运,下一次万一感染了,相关部门也会考虑到你作为最新的股东,也没办法带领公司度过难关,将来有什么事情想要麻烦他们,也就难办了。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建议,那就休息一周,公司的事情交给你还算信得过的人,给他们一个拯救公司的机会,这样你的人气也会在董事会当中上涨,何乐而不为呢。”
劝告之余,西园寺将血检报告放在商陆面前,轻轻敲了一下,那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结果。
商陆扫了一眼上面的各项指标,震惊地发现自己除了白血球,其他全都低得可怜,好像饥荒地区的难民一样。“可以问个问题吗?A型流感也是传染性的吧。”
“是的,不过不是所有携带病毒的人都会发病,和免疫力也是有关系的。前阵子在我们诊所接受长期治疗的人都已经接种了疫苗,薤白也是上个月接种,所以不用担心。”
“我记得,除此之外我想问……我也大概是从别人那里传染的,人有可能既感染了流感病毒,又感染了新冠病毒吗?”商陆想起项目组那些病倒的人,想到自己也是紧随其后开始生病,那很有可能是从他们那里感染的。
“可能性很高呢。”
“那如果是感染了两种,但是没有用流感的特效药,那样的话……会很危险吗?”
“不一样哦,如果是本身体质较弱,还是要小心一些。”西园寺说得很有余地。
但是商陆却紧张起来,他拿出手机开始在群里艾特全员,问他们有没有在诊所做过流感的检查。首先回答他的是渡边和高原,两个人说诊所做了两种检测,只感染了一种。很快竹村也紧随其后,说虽然也感染了流感病毒,但是很浅,吃了特效药之后也没什么事了。只有小野迟迟没有回复。“谢谢您,我得叫我同事也抓紧去医院重新检查一下。”商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对西园寺郑重道谢,“还有,除此之外,谢谢您重新让薤白站起来。”
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薤白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西园寺惊喜地问自己“可以站起来了”,他才回过神:“啊,是啊,很突然,就是晚上吃过饭,商陆晕过去看起来要跌倒,我怕他摔到脑袋,就下意识地……站起来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呢!”西园寺开心地说,“复健内容回头我会和长田再重新计划一下,接下来就是让双腿恢复到正常走路的程度了。”
医生的语气听起来是开心的,但绝对称不上感到意外。
他们这才意识到,西园寺教授恐怕已经让很多对人生放弃希望的人重新拾回正常的生活,那些绝望之后消极、狂躁之后冷漠的人,在西园寺这里,已经算不上特殊了,于是薤白这种情况也就是他日常工作中时不时就会接触到的普通病例。一切都像是西园寺最开始所说的那样:可以治,没什么困难的。
薤白第一次对“医者”这个职业产生崇高的敬意,他曾经也被很多医生所救,生活里也接触过很多医生,但他第一次从一位医生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从容。这种从容又完全不像是原宪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而是明明就是身边的普通人,但却拥有一种不普通的能力,并持续精进着这种能力来尽可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谢谢您。”薤白也学着商陆的样子,朝西园寺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现在还没有痊愈哦,再加把劲,争取新年的时候就能把轮椅卖二手了。一起加油吧。”西园寺拍了拍薤白的肩,“对了,既然可以站起来了就尽快来加强MRI,预约个时间吧,下周四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我知道了。”薤白和商陆又反反复复向西园寺道谢,就连吴英泽和司半夏也跟着鞠躬,那架势,像是恨不得立刻去打印锦旗、预定几个花篮送过来。
那之后商陆吸入了特效药,拿了些退烧药,就离开了诊所。走的时候长田和中山都闻讯赶来,缠着薤白说想要看到他站起来的样子。
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也算是为了感谢他们多月以来的照顾和帮助,薤白扶着商陆的手臂,再次从轮椅上站起来,虽然腿还抖得厉害,而且不能完全站直,但视角上的转变还是让他感动不已,更是让周围的人激动得又要哭了。
几个月以来都是弯腰俯视薤白的中山,这一次终于不得不仰视,她捂着嘴,瞬间就红了脸:“站起来就更帅了救命……”
长田也捂住自己的胸口:“好险,差点就长出来少女心了。”
“哈哈!”薤白憋住眼泪,笑出了声,随后又侧过头看了眼商陆,发现只是稍微回个头而已,就可以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半年来他就只有躺床上的时候才能有这种感受。
商陆也有同感,终于不用在察觉到视线的时候弯下腰才能对视了,这突然的、同一高度的对视让他顿时心潮澎湃。
炙热的对视下,两个人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在即将双唇相碰的时候,吴英泽仅用化验单就将两个人的嘴隔开了:“靠,你们脑子有坑儿吗?流感!流感!”
“哈哈哈……”长田和中山捧腹大笑,司半夏也被逗得哭不出来了。
被中断施法的两个人,隔着化验单相望,也对视着笑了出来。
“还是不要太勉强,万一累到就不好了,等到医生安排新的复健训练之后再慢慢练习走路吧。”商陆又让薤白坐回到轮椅上,自己则是扶着轮椅把手当作支撑力,慢悠悠地散着步。
“你就别担心我了,担心一下自己吧我可真求求你了。”薤白叹了口气,“公司的事不能就按刚刚西园寺医生说的那样,暂时交给别人处理吗?”
“嗯,刚刚看到诊所前台用塑料布挡住,感觉突然有了点思路,回家我叫总务的人去各大诊所看看大家的防疫措施,还有东大附属病院那边应该会有相应的指南。这周就让他们去收集情报,下周我回公司再来定对策。”商陆深呼吸了一下,感觉神清气爽,一想到薤白可以再次走路,就觉得好像世上无难事了一样。
薤白抬手拍了拍商陆的手背:“那回家安排完工作就要睡觉,听到没有。”
“收到!”商陆故意调皮道,“一切听蒲总安排。”
“又贫嘴。”薤白假装嫌烦,数落着,“你这就是根本没把我的嘱咐当回事。”
“怎么可能啊,你的嘱咐在我这儿是圣旨。”
“算了吧,你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会这么说。”
“哈哈怎么突然这么嫌弃了呢!可是我心情好也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因为我的什么?”
“因为你是为了接住我才下意识站起来。”商陆得意得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头晕症状差点儿又席卷重来,“就感慨,你这也太喜欢我了哈哈,到底谁说爱不能创造奇迹的。我琢磨着这世界上能称得上是奇迹的事情,没准儿都是由爱促成的。”
“你得意个什么啊,我就这么喜欢你,不是早该知道了吗。”薤白的语气很平静。
但商陆却看到薤白那通红的耳朵,心里又美得开了花。
跟在他们后面的司半夏正举着手机给国内的袁文倩做直播,激动讲述薤白站起来的全过程。袁文倩左手抱着自己的儿子,右手抱着张航的女儿,原本看上去半条命要没了,但一听到司半夏的描述,眼里重新有了光。两个人激动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袁文倩对她说:“我也有个新鲜事要跟你讲,你不要太惊讶。”
“你讲!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让我惊讶了!”司半夏笑着说。
“话别说得太早……”袁文倩酝酿了一下,“我怀孕了。”
“什么!?”司半夏步子都停住了,“你不还是在哺乳期吗!?哺乳期不是不能怀孕吗?”
“从事实上来看,都是狗屁安全期,说怀就能怀了你就说气不气人。”袁文倩生无可恋地昂起头,“可是在家里隔离真的没别的事情干啊,大家都是在群里卖蔬菜,谁会卖套子?根本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