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把束流功率降到原方案的一半,实验数据会慢一些,但热负荷、冷却和屏蔽要求都会下降。相应地,只要在磁聚焦和束流整形上设计得更复杂一点,就可以把加速段和束流线压缩在更小的尺度里,对实验室规模的要求也会低一些。”研究室里,商陆指着图纸,对周围的研究员说道。
大家就这个思路开始讨论,正是激烈的时候,有个人从研究室外面急匆匆跑进来:“社长!社长,董事会的人有急事找您。”
因为三天两头被叫去董事会解释项目情况和主要难题,导致商陆对去董事会这件事已经不怎么敏感了。但当他跟着来报信的员工走出研究室之后,那员工才转过头解释:“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怪事,现在全网都在直播一场发布会。”
商陆没听明白,还以为是普通热搜:“大新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员工掏出手机,直接给商陆看,“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实现的,现在所有平台,只要有直播入口的,全都在同步播放。电视台也是,不管哪个台,播出信号都被切到同一个画面了,就连东京电视台都没能幸免。”
商陆在看到屏幕中正在解释着“世界政府的理念”的人时,思维都顿住了:“直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开播的时候说了什么,有没有录播?”
“我觉得肯定有录播,但是我没有录。”员工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好像说,从现在开始,宣布世界政府成立什么的。”
“世界政府?”商陆反问了一声。
“对。”员工肯定地点点头,“还解释了世界政府的目的是建立崭新的世界秩序,旨在2030年前,在全球范围内完成新能源体系的初步建设。”
这怕是商陆第一次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过员工也因为过度震惊,没有把心思放在商陆的反应上,而是声音颤抖地问:“社长,这是不是……向石油国家宣战?”
商陆听出员工的心慌,于是调整了一下心情,笑着拍了拍员工的肩膀:“还不知道详情,不乱猜。走吧,先去会议室。是不是已经有其他董事到场了?”
“嗯,有些连着外网的电脑直接弹出来这条新闻,感觉像病毒一样。”员工带着商陆走向公司用于接待外部来客的会议室,路上一直在看新闻直播。
在从实验楼移动到办公楼的途中,商陆还接到了薤白的电话。
“商陆,你看新闻了吗?现在,新闻上,张航他……”薤白慌张地说。
“正在看了,你是在什么平台看到的?”商陆还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薤白小跑着赶往要坐的地铁线路,一路上经过的大屏幕都在播放着完全一样的新闻直播:“大马路上随处都是啊,抬头看哪里都是一样的内容!”
商陆再次震惊:“这推广手段,效率真高啊。”
“你还佩服上了?”薤白跑到站台,看着即将驶来的地铁,“我一会儿就到你公司,详细待会儿说。”
“好,你不要急,外面下着雪,小心地滑。”商陆让语气尽量平缓,安慰了薤白之后,挂断电话才推门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公司一些高管纷纷看向商陆,朝他点点头,让他坐在靠近显示屏的那一侧。
新闻发布会还在继续,但内容已经进入尾声。张航平静地宣布,目前世界政府的成员以北欧国家为主,还包括一部分欧洲国家。从国家构成来看,基本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场由发达但缺乏传统能源资源的国家主导的政治行为。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分类——仰望星空派。
在发布会最后,张航站起身的同时,镜头向后拉开。二十五位由各成员国推举出的世界政府要员出现在画面里,身后分别是本国的旗帜。
“在此,我们诚挚向尚未加入世界政府的国家发出邀请。如果你们与我们拥有相同的理念,那么随时欢迎。但如果有任何国家质疑世界政府的合法性,拒绝合作,也拒绝承认,那么我们将以强硬手段,对这样的国家采取必要的制裁措施。我们提供的合作窗口,将于圣诞节当天正式开放,并在2029年五月彻底关闭。”
宣言结束后,张航和身边的官员一一握手。发布会结束之后,屏幕公布了世界政府的正式名称、标识,以及邮箱等联系方式。
画面持续了一分钟,之后直播彻底停止,屏幕又恢复到正常样子,并且可以随意操作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直到商陆笑了一声,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直播面向全世界,所以同一时间,世界上主要国家的决策层几乎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同样的发布会。大国的反应很快,在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攻击,而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信息战行动之后,就立刻成立了应急指挥专班,召集安全、外交、情报和军方相关负责人汇聚一堂,反复观看发布会的内容。
中国那边亦是如此,常青在办公室看到电脑上弹出张航的发布会的时候,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脑子出问题了。他甚至还在第一时间给薛石然打了通电话:“我好像见鬼了。”
同时也在看发布会的薛石然,震惊得眼睛都比往常瞪大了不少。一把年纪了,他早就不相信起死回生了,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调查相关机构是否违法伪造了张航的死亡记录,同时下令调查到底是哪条出境链路,把一个人口登记上的“死人”送出了国。
收到常青的电话时,薛石然已经冷静了不少:“如果被其他国家查出张航是通过假死,才顺利避开所有阻力,并成立这样的跨国政治实体的话,那我们的处境也会很艰难。所以在其他国家找到线索之前,我们要对严重违纪的人进行制裁。”
常青在听到薛石然发言后,沉思了几秒:“薛主席,您……不知情吧。”
薛石然叹了口气:“毫不知情。”
常青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加绷紧神经。张航可是薛石然一手培养起来的后继人,但即便如此,薛石然都没有得到张航的信任。该说张航这个人心思缜密,还是该说他毫无人心呢。
在薛石然的号召下,政局常委和军队要员在凌晨汇聚一堂,针对“世界政府”的宣言进行了解析,也就今后是否要对世界政府做出回应进行了讨论。很多人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通常都是抱着满不在乎的态度,所以在座的人里有很多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噱头。
唯独那些和张航有过“深刻接触”的官员不这样想。
“这个人利用了疫情局势,轻而易举伪造了死亡,在海关最严格的那段时间实现了非法出境,这已经足够说明他是个疯子了。虽然疯子的号召不需要响应,但疯子要做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全力制止吗。”侯庆提出他的意见,“更何况这疯子还是来自我们国家,制裁他是我们的责任。”
“可是听起来他就是打算在全球范围内推进新能源,还说合作国可以得到他们的技术支援。从这个角度来说,又不像是想要引起争端。”李常委反驳道。
“无论他是什么目的,我们都知道他的行动力很强。从他假死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就能在海外召集到那么多国家的支持。作对没有好处,我们应该保持观望态度。”其他常委加入了讨论。
实际上讨论到最后,他们也确实以“保持观望”作为会议结论。不过常青不觉得这种中立的态度会是张航想要得到的回答,于是他又单独找到薛石然:“你最了解张航,你觉得他会接受中立这个回答?”
薛石然摇了摇头:“我不了解他,哪怕我……认识他将近三十年,但我完全不了解他。”
常青觉得有点儿无语,准备离开的时候,薛石然又突然开口:“起初我以为,小航只是想要看到国强民富的样子。但现在,张航或许认为,在中国已经救不了中国了。也许他是对的吧。”
常青不知道薛石然想到了什么,所以话题也没有继续下去。他离开会堂之后,想要联系王曜华,听一听对方是什么意见。
但电话没有接通。常青看着时间,以为王曜华早就休息了,便没有继续打扰。
不过,王曜华哪里睡得着。
他也像商陆一样,虽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发布会,但在员工的通知下,看到了发布会的后半程。他看着屏幕里那张和曾经几乎没有变化的张航的脸,听着从对方口中说出的“世界政府将保证为接受新能源体系的国家提供技术帮助”,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冷笑,到最后转为扬声大笑。王曜华笑着揪住头发,笑得肩膀发抖。其他员工都被他吓得不敢说话,直到发布会结束,王曜华收起笑声,转过头一把揪住在他身旁的有栖川龙之的领带:“你知道对吧。”
有栖川不敢直视王曜华的眼睛,但他又难以真的忽视掉对方的眼神,因为已经很久没看到面前的人双眼放着光芒的样子了。“……是。”
“真有你的啊。”王曜华一字一顿地说,“当时在张航病床前哭晕过去,那居然是演技。还有谁?原宪籍是吧,是不是还有沈天歌。”
有栖川意识到这是王曜华感受到背叛而产生的愤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安慰,并且早已有了觉悟。“还有他的律师,以及洛凡。因为需要有人处理证明类的资料,还要帮他离开中国。不过,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计划,还是你给了他灵感。你说,他只有死了,中国的那些人才会放过他。”
“嚯,在这儿等着我呢。”王曜华甩开有栖川的领带,气得手指发麻,他攥了攥拳头,“操他妈,第一次被人骗成这个狗样子。”
有栖川低头,没有说话,也没有道歉。
王曜华深呼吸了一下,每次屏息的时间都要长一些,重复了三次之后,情绪也压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然后观察着有栖川的反应,说了句:“你也知道这是不信任的表现,还真亏你愿意留在这儿继续帮他做戏,是觉得在这之后我还会继续留你?”
有栖川张了张嘴:“我不认为这算是不信任,反而是为了保护你们。”
“我可去你的吧,别人做这种事可能是出于保护,他纯粹就是不认为我们会为他的死感到伤心。”王曜华瞬间就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会这样做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别解释了。”王曜华摆了摆手,“游戏要这么玩儿,那咱谁都别客气。”
王曜华火速召集了CBL中国及各分公司的全体员工,在世界政府宣布成立的一个小时之后,开了一场全体员工大会。
总公司的高管和技术骨干都集中到了会议厅,其他员工则是在线上参与。会议开始之后,王曜华没有前摇,也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CBL的创始人,前任CEO张航,在12月24日北京时间下午七点,向全世界宣布成立世界政府。从他发布的内容来看,能听出来两层含义,他们打算对支持新能源的国家给予技术支持,对不支持新能源的国家进行制裁。在这里我要向CBL中国全体员工说明,我支持新能源的推进,但反对一切强制性的手段。也许有一天,我和张航的理念会出现严重分歧,同样我也知道在座各位当初大部分是为了追随张航而来,在这里我也不勉强大家,有任何想要继续追随张航的同事,可以在年底前提交申请,我同意你们调往CBL北欧。”
他说完之后,立刻解散了会议。但会议厅里没有任何骚动,反而是众人安静地离席,继续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一名当初被张航招聘来的物理博士追着王曜华,问的是跟刚刚会议内容毫无关系的科研方面的问题。
王曜华停住步子,回头看着他:“我知道你很崇拜张航,想走就走吧,没必要顾及谁的心情。”
那位博士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当初我们确实被张总吸引,入职了公司。但现在,我们追随的是你啊,王总。”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啊,我们是为了跟着王总搞技术,才每天都在公司里通宵的。政治啊、格局什么的,我们都不在乎啊。”
王曜华莫名觉得有些感动,不过他就是没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很快脑子里就浮现了一个想法。“去把宣传部的人叫来,我们也要开记者发布会。”
CBL中国连夜准备记者发布会的同时,日本政府也紧急召开了临时内阁会议,橘胜哉去接橘泉也开会的时候,站在房间门前驻足了一会儿。
还没等他敲门,泉也就拉开了门,衣冠整齐、表情从容,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平静:“内阁成员到齐了吗?”
“是,已经到齐了。”
“那走吧,不能让他们等久了。”泉也走在前面。
胜哉跟在他身旁:“阿泉……”
“橘外交大臣,有外人在,不可讨论私事,也不可露出这种不像话的表情。”泉也制止了胜哉接下来的话。
胜哉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多问了,毕竟泉也完全没有因为张航的“死而复生”而动摇。
不过,内阁当中的各派政要都动摇得厉害,任凭谁都能从“世界政府”这个概念中品味出一丝世界大战的不祥气息,尤其世界政府还表态说要对不支持新能源的国家进行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