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骗他的!他不是不能接受我怀孕吗,所以我骗他说我怀孕了,我编了一大堆谎话,想活活气死他,想让他死前都不好过不可以吗?”
我眼睛已经很湿润了,视物都有些模糊了,我擦了一下眼,扭头就走。
我走出了很远,五条悟才追了上来,他拽住我,揽住我,带着我强迫我往回走。我有想挣开,但挣不开他。他把我按到椅子上,随后他自己也在我身边坐好,我想起身,他就按住我,不让我离开椅子,离开他半步。
他一直按着我,很久都没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跟我说过。”很久后,他终于开口了。
“干嘛要跟你说,你又不是怀孕的那个,你又不是在没子宫和有子宫中是有子宫的那个,所以没的选,想要孩子的话只能躺下生孩子的那个。”
五条悟一下不说话了,特别久没说话,他很识相,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是我心里那股气和火,没有说降,但也没有升,五条悟一直静静的,我便保持着将炸不炸的样子,没有再被点燃。我们周围也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几乎只有我们两个,所以谈话和行为没有什么顾忌,很久后,他又很轻声地开口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吗?因为那个老头?”
不止,还有别的。我嘴上没有回答他,但在心里回答了他。
他见我不回答,大概是当默认了,然后继续轻轻地,试探着开口:
“他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我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把那天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那个孩子是杂种,说它最肮脏,最不受欢迎,它就不该存在,说它玷污你。说我下贱,说我脏,说我祸害它,说我是个祸害人的母亲,把它带来这个世界是我在害它,它的死比我死还大快人心。”
很久后,我才听见五条悟的反应。他指关节传来重重的咔嚓一声。
他想来抱我,但我推开了他,他便没有得手,于是最后也没有强求,只慢慢试着,揽住了我。他保持着面对我的姿势,朝向我,没有肩并肩,和我并排坐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手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一下,一会儿后他问我,那这是什么。
我回答了他:
“之间怀孕,做的hcg检验,你不是说他眼睛看不清吗,上面字那么小,万一看不见呢,我就拿来赌了一下。”
他没马上说话,一会儿后,揽我肩的手捏了捏我头发,说好聪明哦。
几秒后,我打掉了他手。
说不上生气,其实也不算生气,只是情绪有点失控和不稳,我知道我在那里面做了什么。那些谎大概应该很荒诞,他会不会信,我起初还稍微担虑了一下,但目前看来效果应该很不错,会不会因为他当前头部受重伤,所以判断能力一定程度上下降了一些。
于是我是不是成功杀掉他了,我是不是把他的命成功终结了。
谈不上有多开心,情绪只是很复杂,我知道我很希望他死,但是看见他那副全靠数不尽的管子和机器吊命的了无生机烂肉一般的模样,我确实被冲击了一下。那是我从不在现实中见过的画面。从电视上见和在现实中肉眼亲眼看见,那种感觉果然不一样,再加上他本就是个有了年岁的老人,那种认知和冲击加倍,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五条悟摸摸我,说怎么了。
我很久后才慢慢开口,告诉五条悟,我第一次把人伤成那样。
我其实还没有真正杀过人,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做好了觉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来,我会做好准备,完成过去的。生在那样一个人口众多的法治社会,法治国家,我心里明白的很,做事可从来都有个度,绝不轻易越轨,绝不轻易做不该做的。我一向遵纪守法,至少明面是的,知道哪怕我杀了人,当然是指诅咒师,都可能有人来帮一把我,给我兜底,不过我终究不是官方的,是野生,编外都不是,所以我做事一向都极其小心,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对别人是不添麻烦,对我自己也是一种保护。
所以我至今都记得,我第一次重伤一个人的感觉。那时我还小,我把那个诅咒师刺了好几刀,他成功逃走了,但伤应该不轻,逃走时酿酿跄跄,血染红了大半个腹部。我当时好几个夜晚都没敢睡觉,盖着被子,连翻身都不敢,睁眼闭眼,都是他那一身鲜血的模样,耳朵里是刺穿他血肉的噗呲声,手上是时时刻刻都在复现的那刀捅进他身体里的感觉。
所以那个老头,那副样子,他实在冲击了我,我觉得我可能诞生了一种念头,我更愿意当时当场杀掉他,而不是现在这样,让他如烂肉般苟延残喘?于是我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起了一句话,愿我的仁慈胜过我的怒火。
但这适配吗,这根本不适配现在的我吧,我哪有那么伟大,哪来的仁慈,我不是什么好人,不依然想他死,去赔罪,想把他置之死地吗。
五条悟忽然出声了,他的声音唤回了我的心绪。
他说,他记得我跟他说过,我还没有真正杀过人。
“你跟我说你没杀过人的时候,其实有小小的诧异了一下,想起当时刚认识你时的那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你像没杀过人的咒术师。但是很快也接受了,没人规定咒术师必须杀人,日本也有很多咒术师没杀过人,他们很善良,很有责任感,所有心思全扑在祓除咒灵上,专心致志,希望能救更多的人。我杀过不少人,手上有不少人的血,杀人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吧,但是有人越过了底线,伤害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身边的人,那种自我约束就会临时没有了,可能会失控,会情绪战胜理智,还记得你当时当街出事吗,我简直恨不得毁掉挡住我回去路上的一切,还有那个凶手,尽管他自杀了,我还是恨不得把他弄活,然后生生杀他个千遍万遍。”
他把眼罩摘了,露出他那双眼睛,他那眼睛温柔地盯着我,温柔又有力量。
“你想杀他我不管,如果你不想亲自动手,我愿意替你动手,我甚至还会主动先想,让你动手会不会脏了你的手,要不还是我来,脏活我来干,你什么都不要干了。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存在,手上干干净净的,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为了这份干净,我愿意维护你,保护你,你是我身边不同于咒术界其他人的存在,我想精心呵护你。但是你就算真的杀了他,这种感觉在我心里也不会变,我爱你,爱你的灵魂,你永远都是那副干净纯洁的模样,你的灵魂是我的一切,我会用上我的一切去保护你。”
我看着他,盯着他注视我的眼回视了几秒,最后还是扭开头,移开了目光。
眼睛微酸。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很阴暗,很黑暗,很小气,什么都放不下;还是很小肚鸡肠,会想他去死,想他下地狱,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我听见五条悟笑了笑,他摸了摸我肩,捋了捋我头发。
“我刚刚说了,我不介意,如果你愿意,我甚至愿意替你做那个弄脏手的人。而且我觉得,那其实不算脏,那是他罪有应得。”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沉沉的,酸酸的,本来有点累,但是心脏好像被人轻轻双手托住了一样。
但还没完,我在病房里时还跟老头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可不是好话,甚至有一点发自我的内心。那让我有一点发泄的爽意,好像我说的都是真的,五条悟真的被我骗了,他这个愚蠢的男人真的变为了卑微的顶级恋爱脑,被我耍的团团转,为了留住我,毫不犹豫地向我献上了全部的真心,倾家荡产般给了我极大的地位和数不尽的财富。五条悟还在看着我,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那样,温柔,有力量,仿佛无时无刻都在鼓励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总是对我保持这种眼神。那枚戒指静静躺在我另一个裤子口袋里,我明明没有动它,却好像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此刻正用力地硌着我的大腿。五条悟可能察觉到了我的不对,他晃晃我,说我在想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他,说,我在病房里,还跟他说,我不爱你了。
很久很久后,真的很久,五条悟才终于回应我了,他极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注意到远处有人经过,一个穿着病服的老奶奶被一个年轻女人挽着,那应该是家属,两个人在小道上极其悠闲地缓慢散步着,脸上全是暖洋洋的笑,那真是相当美好的画面。五条悟放在我肩上的手一动没动,不知多久后,他轻声开口,说,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
那枚戒指在我口袋,在我腿上的异物感越来越强,重量也越来越重。
不是。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
我没忍住低头,深吸了口气,去缓我一下酸涩了的鼻腔,五条悟依旧揽着我,他没说话,半晌后,才往我这边靠,用他的胸膛主动拢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