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闭嘴了,他一句话也不再说。
“所以我理解她,七海,我真的理解她。”五条悟扭回头,声音有些喑哑,他微垂着眼眸,看着面前没有吃完的蛋糕。
“我一开始是有些恨她,恨她轻易走了,恨她留下家里那么多,让我一个人面对,好像她抛下那些,和我做了很决断的割舍一样;还恨她这段时间不和我联系,不回我消息,恨她当时走的时候不带走那枚戒指,好像这段时间我们的感情,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但是我能理解她,我是很痛苦,但她比我更痛苦,她比我承受更多,所以我没法再去怨她,她才是最可怜的受害者。所以她不回消息的时候我能理解她,她不肯带走那枚戒指的时候我后来也理解她,我还是有点难过,难过她把她的所有一切都留在我们一起住的公寓里,那是我为她特意打造的公寓,她却徒留我一个人面对那满满一屋,但我还是可以接受一点,没有办法不接受,因为那不是她的错,她真的什么都一点也没做,我忘不了那天她哭的样子,我没有办法不放她走。”
“……”
五条悟不再说话了,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波动,七海建人也说不出话,很久后,他缓慢、长长地无声叹了口气。
沉默重新席卷了两人,五条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七海建人还在消化他们两个可能要结束了的冲击。一对绝配的情侣,绝妙的妙人,他并不是个对八卦很感兴趣的人,但见五条悟收获爱情,展现了他平常绝对没人相信他能展现的另一面,七海建人作为也算认识了他多年的旧识,亲眼见证他经历着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便抛开一切,由衷希望他们能走到最后,一起过完这个一生,因为五条悟……他也值得这个吧。他们从来没有在五条悟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叫幸福,一个不信能成功谈上女朋友的人谈上了女朋友,甚至还约定结婚,约定好了以后,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有次聚餐时,五条悟笑着告诉他们,他有老婆了,他找到了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他们已经决定好结婚,甚至都可以要宝宝的模样,当时他脸上一脸幸福,他们其他人,则不停翻白眼,没人想听这个脱单的男人不停炫耀自己的宝贝老婆,自己璀璨光明的幸福生活好吗。
但是那束带有多重象征意义的一大束花递给他时,他们是真心的,真心高兴女人康复了,真心高兴一切都过去了,真心祝愿他们两个往后能再无任何波折、平平安安健康顺遂地永远在一起,开心在一起,幸福在一起。很不敢相信五条悟竟然脱单了,很希望五条悟抓紧她,不要恢复单身,五条悟这人能找到女朋友不易,别的先不说,光看他那曾经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工作安排和压力吧,七海建人觉得他很值得有自己的人生,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未来或许有一个或几个宝宝。于是七海建人忽然想起有次他们两个一起去外地做任务时,五条悟哄那个两三个月小孩的模样。当时是一家三口都被咒灵困住了,那个领域像迷宫,意外隔开了这个年幼的孩子和他的父母,五条悟便俯身去哄,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从婴儿车里抱出来,然后抱在怀里,不停拍他的背,嘴里也念念有词,颇像模像样地安抚。
当时七海建人极其诧异,他说你上哪学的这些,五条悟说前段时间有本家的人生了小孩,他刚好有事回了趟本家,之后就顺路去看了一下那家人,那个孩子的父母非常热情地教他的。
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确实是一个好家主,一个很善良和热心的人,一个忙到没有多少自己时间的咒术师,一个……可能的好爸爸。那个小孩子后来确实也被哄好了,被五条交给了后来找到了的他的妈妈,事后离开的时候五条悟并没怎么提这件事,只反复遗憾,说那个咒灵真不错,领域很棒,真可惜没能拿来给学生练手。
“我可能要放手了,七海。”五条悟突然开口。
“什么?”七海建人当时走神了一下,所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要放手了,如果她要和我提分手的话。”
“……嗯?”
“从前我对她,也在心里对我自己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牢牢抓住她,绝不可能放手,但现在我觉得我要食言了,我愿意和她分手,愿意放她离开。”
“……”
七海建人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我屈服了,七海,我确实还是不甘,但如果她只有离开我,才能重新开心,自由,幸福,那我愿意放她离开,我不想再看她痛苦了,不想她以后永远都要承受着痛苦,永远不停折磨自己,她已经受很多折磨了。我很心疼她。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她的生活能回到正轨,只要她觉得能解脱,那我什么都可以做,因为我真的很爱她,到现在还很爱她,我从没想过我竟然真的可以有这样的生活,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有爱情,去爱一个人,这些都是她给我的。所以我可以放手,只要她好,就够了,她想离开就离开,想结束就结束,我只有一个诉求,就是希望她好,她能好起来。”
七海建人有点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看着五条悟看了足足好几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
“知道,我想好了,我决定了。”
“你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像什么普通的现实因素。”
五条悟没说话。
“你这样可能要永远失去她了,那个你说你爱上的女人。这是非常惋惜的一件事,你们两个什么样子我们也全都见证了,真的不再争取一下吗,你错过她可能就再也不会碰上这样一个人了。”
“我也不想错过她,但经过这一个月,我确实想通了一点。我确实已经知足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给了我很多,她让我体验了各种情绪,我已经满足了,我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而且其实有件事我也不再那么遗憾了,就是我其实把那个戒指放进她包里了。她什么都没察觉到,所以我不再觉得遗憾,我爱她,所以如果她需要,我愿意放手。”
七海建人还是那样看着他一言不发,五条悟也不再说话。
是那样的,他当时把那个戒指放进她包里了。
那个戒指确实很普通,但它就是承载了很多。那个挽留她,想搂住她腰让她别走的动作是真的,她把他的手拿开,让他放开也是真的,所以在她要踏进那个大门,彻底离开的那一瞬,五条悟终究还是行动了,他利用瞬移,瞬间出现在她身后,然后在她丝毫没有察觉之际,把那个戒指,放进了她的包里。
他爱她,所以请不要拒绝带走那枚戒指,她可以什么都不带,但是不要不带那枚戒指。五条悟这辈子从来没有诞生过这样的情感,是爱情,让他不再是最强,让他体验了一次普通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不管未来是继续还在一起还是分开,五条悟都希望她带走那枚戒指,那是他们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感情,是浓缩,是回忆,五条悟真的希望她以后能稍微记住一点,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可以。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和她相爱过,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做一切从来不觉得自己竟然也能拥有的事,她曾那样改变过一个人,给那样一个人带来那样一个不敢想象的新的人生体验,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他也可以经历,她做的那些足够他一辈子记住和反复回忆了。
“我没有精力再爱上第二个人了,七海。”五条悟眼里早泛红了,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淡,好像在讲述什么很寻常的事。
“就这样了,我已经用了我工作以外的一切精力去爱她,她一个就够了,我再没有任何心力去爱上第二个人了。如果我们结束,我也准备把全部的我都扑到教学和工作上,她以后是要婚嫁,还是怎样,都可以,我可以给她出钱,或者是什么,都没有问题,她没有父母,没有娘家,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很心疼她,所以我可以做那个她背后的人,只要她能开心和幸福就够了,我不求她给我什么。”
七海建人定定看着他的双眼。
“你真是伟大到过分,爱她爱到都可以把她拱手送给别的男人是吗。”
五条悟不回答。
不,当然不是,他当然不愿意。他连想象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都难,更怎么可能结婚,生儿育女,如果她真要和别人结婚,他恐怕都要拼命克制自己,才能让自己不去破坏她的婚礼,不抢婚,不阻止她和别人在一起。
但是他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很好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不觉得她能靠单纯的静一静,就能重新回来,重新接受他,两个人重新像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甜蜜相处。那实在是太严肃和沉重的问题,他从小被本家捧着长大,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宠溺和精心呵护,她却要一个人孤零零成长,从小失去父母,没有呵护和宠爱,承受各种指点和蜚语然后一路走下去,他很惊叹她在这种情况下长成那样一个性格,但也深知这其中的不易,她越是那样,他就越心疼,越觉得这命运实在无力和可笑,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他们两个身上。
他好爱她,他真的好爱她。
沉默之际,七海建人开口了,他说五条前辈,你去中国找她吧。
“……嗯?”这次换他没听清了。
“我没开玩笑,你去中国找她吧,你说你不会再有精力爱上第二个人,那就把她追回来,狠狠把握好她,千万别再把她放开了。”
七海建人真的没开玩笑,他很认真,甚至把墨镜都摘了;他露出他那双立体深邃的混血儿的眼,极其严肃郑重地紧紧盯着五条悟,五条悟有些没反应过来地回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