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义突然想起来十几年,与闻连起并肩踏入宫阙时,他们攥紧的掌心都蓄着同样的火:要扫尽弊政,要让马蹄下的尘土都沾着清露。
岁月骛过,闻卿仍在大理寺的院落啃着冷硬的俸禄,而自己案头的砚台,早已被权贵送来的墨锭养得油光发亮。
风掀帘隙,他瞥见自己影在墙上蜷成鼠形。
闻连起回到府里还未来得及脱下朝服,就被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锦秋叫去了西院。
院内。
妇人身着雪青绸衣衬的人娇嫩,大抵是夫君专情,院里又没妾室通房庶女庶子的叨扰,虽已孕有一女,眼波流转间竟似有少女的娇俏,却转瞬被惯有的矜持压下。
执茶盏时腕间玉镯泠泠作响,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床上未完成的绣样。
那是夫君生辰将至的竹纹袍料,夫君一贯喜欢素色,松竹梅里最喜欢竹,喜欢它的气节,她也觉得竹子就像夫君般,正直虚心坚韧不屈。
祝惜文想起了她初见闻连起的时候,是在自家的书院里。
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雨浸透青石阶,祝惜文跪坐在廊下抚琴,瞟见竹帘外闪过一抹玄色身影,那人正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琴谱。
素白指尖沾着泥水,却小心地将纸页抚平,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认出那是父亲新收的弟子闻连起,三日前院试放榜,这个背着破旧竹箱的书生,以一篇《助农赋》技压群儒,却在谢师宴上默默缩在檐角,连她父亲敬酒时都只垂首称谢,像株沉默的青竹。
他没有带伞转身跑进雨里,湿透的布衣贴在脊背,却仍将琴谱藏在怀中,尽量不让雨水沾染它。
等她再次见到这本琴谱的时候,书规规整整的躺在自己的书桌上,她问下人是在何处寻到的,一无所获,只有她知道,是个呆子送来的。
闻连起夺得解元,拿着大雁来府上提亲的时候,祝父是不愿的,哪怕闻连起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但闻家的家世太差了些,怕女儿嫁过去会受苦,祝惜文只道:“门第何足惧,唯情重千金。”,祝父拗不过女儿,便应了这门亲事。
俩人成婚多年,闻连起从未有过纳妾的心思,哪怕身边的同僚纷纷娶了四五个小妾,但他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祝惜文是整个上京城里为三不多家里没有莺莺燕燕的掌家正牌娘子,你要是问另外两家,那就是微生府的那两个铁疙瘩。
外面都说要不然怎么会是姻亲,门风都是一样的。
梨花木门被打开,男人走进屋里,锦秋识趣的把下人全部赶了出去,自己死死守着院口,夫人和老爷要说些体己话,可容不得外人打扰。
锦秋是祝惜文的陪嫁丫鬟,跟着他们俩从郴州搬来上京城,别人都说自家老爷是个不懂变通的老顽固,在官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
要她想,老爷才是世界上难得的好男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
夫人过得好,她也跟着舒心自在。
“夫人怎么了?板着一张脸,可是为夫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夫人不高兴,为夫先给你赔个不是。”
平日里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此刻笑脸盈盈的和妇人低声做小。
闻连起不动声色的双手搭上妇人的背,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替她捏一捏肩,顺带帮她缓了缓太阳穴位,让她放松下来。
祝惜文可没有被他哄住,将人推到身旁的椅子上,质问道:“你和茵茵可是长本事了?父女俩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敢瞒着我?”
要不是她在书房里翻到了这封书信,她怎么样都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和丈夫会瞒着自己,做一桩一不留神就会杀头的大事!
“我知你爱多想,要是叫你知道了,定会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闻连起笑了笑:“更何况我人不是已经回来了,你的夫君命大着呢。”
“强词夺理,你每次都是这般说辞,无论多么严重的大事小事你从来都不会与我说,你可曾忘了当初成亲时立下的誓言,夫妻本为一体,现下倒好所有的事只能你承担。”祝惜文瞧着他,老是这番话来诓骗她。
“闻敬驰,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祝文惜盯着他,闷闷问道。
“自与卿卿结缡,方知何为心尖系千丝,内子贤淑,实乃吾性命所系,怎能以身涉险。”男人贴着她的耳边低低道来。
这般直白的情话,不管多么恼怒的人儿,也不由得红透了脸,举起拳头柔柔敲打他的胸脯,娇嗔道:“你也不害臊,都是当爹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分寸。”
闻连起坐在她旁边,将她的手握进怀里道:“夫人,我的这些话都是出自肺腑。”
“我知道你嫁与我受了许多的委屈,岳丈虽为我的老师,但我闻某人不过一介布衣家境贫寒,他将你许配给我,你跟着我在郴州吃了许多的苦,我既娶你过门,定会护你衣食无忧安稳余生。”
祝惜文将手抽了出来,拧了拧他的胳膊上的肉:“你知道就好,夫妻一体,你好好活着,我才有安稳余生可言,万般难事你都要让我知晓,就算是过不去的事,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熬要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能娶到你是我闻某人此生所幸,幸好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厚着脸皮求着老师把你嫁与我。”
闻连起搂紧娇妻在怀,十分感叹道。
只有祝惜文自己知道,嫁给他,并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真心想嫁给他的。
但是她不会告诉他,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她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家,哪有姑娘家还未出阁,就求着外男来娶的。
所以直到现在,闻连起都觉得是老师将女儿许配给了自己。
自己的夫君,她一贯是知道的,像竹子一样开出片片枝叶,为她和女儿遮挡尘埃烟雨,有时候她也会责怪他太拎得清太明辨是非,但祝惜文又深知她就是喜欢他这种文人骨,不肯低头不肯跪权贵污秽,她才是被吸引的一方。
他把自己护在手掌心,她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倘若有一天他遇了难,她亦会与他共赴生死,这是她嫁给他第一日就明白的道理。
龙生龙凤生凤,大犟种生小犟种,想起闻茵,祝惜文又开始头痛,父女俩没一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