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棠是被红茗轻声唤醒的:“姑娘,红杳回来了。”
“红杳,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让她进来。”李青棠让红杳去跟着褚嘉查案,有任何不妥之处立时来报,不论白天黑夜,此时天色未明,红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
“师父。”
“发生什么事?”
“褚大人查到或许当年‘太子祭酒’一案就是一场阴谋。”红杳神情严肃,说完她等着看李青棠的反应,不想李青棠丝毫不觉得惊讶,两边谁也没接话,就这么静了一瞬。
“然后呢?”
“师父知道?”
“这件案子既然能翻出来查,就说明当初的结案有问题,既然有问题还做了结案,那么其中必有缘由。”
“哦,我说怎么褚大人稳当的很。”
“还有什么事?”
“鉴议院查李景认谋反一事,发现沈相沈文英并非不知情,反而或许是此事谋划者之一。”
“这也合理,是李景言去找沈文英了?”
“师父怎么知道?李景言亲自去的,进了沈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才出来回府去了,李景曜就在他府中。”
红茗端了两杯温水来,放在二人手边。
“红茗,”李青棠问,“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恨,才会把女儿嫁过去,再把女婿送进大牢?”
红茗想了想说:“姑娘的意思是沈文英并不想助李景认取得东宫,从一开始他就在滋养李景认的野心,姑娘是觉得,沈文英从一开始就是皇上的人?”
“皇上的人,沈文英、叶静慈,前朝后宫最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又是最没家世的两个人,李仞这棋局当真久远。”
“沈文英与李景认谋反一案有关,也与当年‘太子祭酒’一案有关,褚大人想了很久,决定请沈文英到鉴议院喝茶,叫徒儿向师父讨个示下。”
“褚嘉怕请不到他。”
“是。”
“红茗,等天亮了去找杜公子,就说我想出去走走,请他与我一起。”
“是。”
红杳还有话想问:“师父……”
“嗯?”
“夭夭不明白,您为什么不直接找皇帝对峙呢?这样咱们就能离开这地方了。”
李青棠眉眼柔和,抬手揉揉红杳的头,解释说:“因为要先安天下,任何时候安天下都是头一等大事,穆良国安定了,花朝正混乱,幸而皇帝还在,若是皇帝没了,随阳王又没能翻案,那么有罪之身得位不正,是会出乱子的,故而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事,皇帝来日不足,那么东宫要先定,储君要先立。还有,杜寒英从一开始求得就是杜氏全身而退,他帮我许多,我不能恩将仇报。”
“他是个好人。”红杳笃定道,“秦之逸说,他从前是个侠客,走马江湖,恣意风雅,夭夭瞧不出来,但夭夭知道师父选择的人都是好人。”
“却也未必啊,傻孩子。”
“姑娘在红杳这里担着大人的架子,可您又比她长几岁呢?那时候在花山就不该听姑娘的,姐妹们一气儿冲出去,这天大地大,还怕没个地方容下咱吗?来这破地方受罪。”
“就是!”
李青棠看着这两个义愤填膺的人,只笑笑,并未再说话。
次日清晨,李青棠梳洗用饭之后红茗进来:“姑娘,杜公子等着了。”
李青棠起身推门出去。
杜寒英站在院门口,一身月白长衫,看起来精神很好,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
“走。”
“你身体还好吗?”
“好的很,要不比试比试?”
李青棠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并肩穿过杜府的长廊,经过正厅的时候,俞雪嫣正指挥下人搬东西,看见他们往外走,探出头来问:“去哪儿?”
“出去消消食。”杜寒英说。
俞雪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年轻真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杜彧从屋里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由他们去吧,”他说,“可怜的孩子。”
俞雪嫣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她这心性,要是和花都没关系,该多好。”
杜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晨光里,两人的身影并肩站着,像两棵经了霜的老树,根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
清晨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李青棠走在杜寒英身侧,看着这些寻常的市井烟火,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你不问问我去哪里?”李青棠说。
“天地之下,去哪里都行,总归出门时已经和父亲母亲说过了。”
“歪理。”李青棠嗔一句,“上次这么走在大街上还是你换我那天,出来以后才发觉我是个被通缉的人,偷偷摸摸的,似今日这般的舒坦,是许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