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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梦下月中织幻,惊回兵乱垂危。叙哽咽绝非悔恨,情渐真时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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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布衣粗衫,钟南跪在方千秋面前,是肉眼可见的落魄。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了。”

抬头,方千秋已经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双臂,将他搀了起来。

“陛下!”

钟南红了眼圈,还要跪下。

“好了,朕准你见朕不跪。”方千秋牢牢抓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缉捕营中,你还能调动多少人?”

“营中关键恐怕都已失手,大队人马恐难调用,不如臣命人向督办所送信,命宋大人救驾。”

钟南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救驾?”方千秋摇摇头,“筝迁锦是名正言顺的教皇,摄政符合法理,又有世族支持,宋清山若真来了,朕便是乱逆谋国。此间,是皇权之争,朕为了扶持二柳,匡正军事,重重剥削了各地世族,战事中,新旧贵族又元气大伤,朕不能将这事闹大。”

“陛下,那臣以为,可以调用小股人马,慢慢疏络被封控的行星驻卫军。双皇并立之势还未传开,恐怕正是因为地方将领多在观望,并未站队。”

“有些人确是信得过的,此事你去办,还有,明日朕的人会入宫,你不用担心朕的安危,只管放手去做。”

“臣遵旨。”

昨夜微雨,宫道上还浮着一层水光。

“钟大人。”陈婉等在宫门内,她早不是那副侍女打扮,身上干练了许多,“赦罪一事,尊皇陛下也是点了头的,渎职谋权事小,不忠不义,可是真要杀头的。”

“哼!”钟南拂袖退后半步,怒瞪着她,“我仍活着,只是你们还未想出不留遗祸的由头,至于谋权……”

钟南冷笑着贴近了些,“你主子才是好手段。”

钟南拂袖而去,车上,将藏进袖内的字条抽出些许,借着袍子的掩护迅速瞟了几眼。

“进程顺利,继续推进……”

阴影,将字迹遮盖。

隧道将噪音放大,世界变得嘈杂,却让人冷静。

灯连成线,明暗交替,憔悴的皮肤斑驳,将情绪遮盖。

左右琴瑟织出迷幻魅人的柔情,由万中挑一的舞女编撰,方千秋仍活在那片幻梦之中。

“陛下!陛下!!”

殿门被撞开。

舞女惊惶散去,琴弦崩断,烛火昏黄破灭,大好的阳光闯进来,撕碎靡幻。

阳光将影子拉的很长,一直蔓延到方千秋的脚下。

“陛下,何故害我……”

殿门直至宝座之上,有数十步之远,战甲上浓烈的血腥味在那人跪倒的一瞬间,终于飘到了方千秋鼻尖。

只一瞬,让人变得无比清醒。

方千秋走下高座,走到殿中,龙袍的长摆盖住他走下的缓阶,片刻,他终于走到那人面前。

他摸向那人破损的战盔,冰冷,粗糙。

摸索片刻,他终于打开那头盔的卡扣,费力地将盔拿下。

咚!

咕噜噜——

战盔重重落地,滚走。

那张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模样的脸。

像极了他在通贯守备的亲信。

“杀!”

杀声,兵甲相撞声,终于撞破两个独立的世界。

钟声,随念珠滚过,一圈又一圈被困在教堂中。

陈婉站在塔楼外,俯视着远处的皇宫。

钟南盘坐在堂中,闭目养神默默等待。

“差不多了!”

目光锐利,将平静的气息冲散,接过副将递来的斗篷,甩到身上。

钟南大步向教堂外走去,效忠于方千秋的行星驻卫军已经等在城郊。

缉捕营中属于他的亲信站在教堂外,注视着他,走出教堂,站上军车。

“兄弟们!教皇逼宫,谋害良臣,罪不容诛!且随我进都勤王!”

乌云,似雷雨中平静的海面,浪潮翻滚,慢慢压来。

回过神,已在脚下。

“陛下!快请去内殿躲避!!”声音有些苍老,从方千秋身侧传来。

方千秋侧头看,老将军已经摘了战盔,身上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烧红的刀刃多了许多豁口,这特质的在高温下集坚韧于一体的钢材,已经不再锋利。

“孔将军?”方千秋倒退几步,他觉得自己如在幻境一般。

“陛下,请恕臣欺君之罪,今日危难,臣不能不来,此间无暇,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臣定同诸位将军死战护驾!”

军车呼啸而过,乌云的边际就在眼前,可久久赶不到那乌云正中。

筝迁锦站在宫中最高的摘星阁上,这黑云就好似是她的法相,是属于她的权柄的延伸。

“陛下,禁军已经斩杀多名叛将,陪宫抵抗激烈,却也只是强弩之末。”

筝迁锦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那乌云。

她从未有一天想走到这里,抛弃必然存在缺陷的人性,去接近一种极限。

可在这里,这一切都是她的与生俱来,只要她愿意,这里注定属于她。

站在这,她与那黑云最后的一点距离永远无法跨越,相反,她无限地接近了自己,她要终结这一切。

“陛下……”孔老将军滚下楼梯,内殿安全屋的最后一道防爆门缓缓关闭,仅剩的几个将军拼死抵抗,守在那道门前。

“孔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方千秋是真的不明白这一切。

“钟大人秘密来访,撤去了缉捕营对我们的监视,并说与陛下已有密谋,会送我们悄悄入宫,陛下会在宫中摆宴掩人耳目。”

“确有此事。”

孔老将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臣等亦确如计划所言,入宫前一切顺利,只是宫门刚一落锁,杀声四起,幸而只是刀兵相向,没有放枪,方有挣扎的余地。”

“钟南呢,钟南何在?”

“臣等入宫前,曾与钟大人商议,如何调用臣等所辖驻卫军,钟大人严禁我等领兵迫近,臣等无奈,却也有了些许疑虑。臣等便未让他随行,唯恐生变,只让他在城外看顾兵马。”

方千秋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孔将军,糊涂,不过,此间草木皆兵,钟南虽有威信,也确实难以服众。不过,也算为我留了一条退路。你们有多少人?”

“主星驻卫部队约五百万人,此刻能听您调令的,约莫七十万,其中,仅有二十四万在皇城区外,之前,臣等对钟大人存有疑虑,未曾让他枕戈以待。”孔将军此刻已经追悔莫及,许多事虽然不明白,可接下来只有钟南有一试之力。

“不,天不绝我,钟南若不发兵,筝迁锦没有借口杀我,若杀我,必然天下分崩,世家林立割据,孔将军,你可愿助我!”

花圃里的花,红的妖艳,悄悄吸了血。

寒刀划过,断了头,摔在地上,变成残瓣,又被暴退的将军踩成泥,长刀从腰肋插入,拔刀,血喷出,淋在已经不成样子的花泥上。

衣摆划过高高的门槛,宫门外的宫道寂静,可跨过去,浓郁的血腥味在庭内淤结,令人作呕。

上一次,筝迁锦亲临如此情景,还是在庭园的另一侧,那些拼杀在庭园之中的,还是她的亲信,与她朝夕相处的禁卫,随着她踏遍底层世界的教众。

不似如今,都是些权力争夺下倒戈站队的帝国军士,让人痛不到心尖上。

“陛下!”

“陛下。”教廷禁卫跪在宫道两侧,寒甲外的白纱浮着璀璨的日光,意气风发,似披风最上侧正飘扬着的系带,圣灵的祝福,就在他们身上。

“陛下!”血,已经将圣洁的白纱浸透,系带被血粘在披风上。

刀尖在扑来的人心口冒出,拔走,流出来的是年轻的血液。

教廷的长棍落在地上,沉重,还发着光。

“陛下!”筝迁锦不再是那一身圣洁的白袍圣裳,象征着政教合一的金绣白袍多了些灭绝人性的压迫,长摆染血,血色一点点向上爬去。

“陛下!”筝迁锦看了眼候在外殿的参将,招招手,让他将刀奉上。

参将躬身走来,卸去主刀体之外,为了适配战甲比例而附加的热切套件,双手举托,奉上。

“退下吧。”

筝迁锦向内殿走去,这把刀并不趁手,却也够用。

内殿殿门大开。

几个将军已经被枭首,只剩下披甲的尸身靠在殿门四周。

“挽遂!”安全屋的门自己开了,方千秋走了出来,龙袍上满是血迹,喷溅状,将金绣都遮盖,“你终于来救我了。”

筝迁锦停步,视线越过他,虽没看到里面,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方千秋,不愧是你。”筝迁锦笑了起来,那嘲讽的意味几乎将方千秋的尊严赤条条地活剐。

“挽遂,这天下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只能变成这样。”方千秋张开手,眼里含着泪,哽咽着向前几步。

寒光乍现,乌云漏下一抹寒光,正落在筝迁锦横起的刀刃上,照在方千秋的双眸。

“方千秋,你的脸呢?”

“这是权术,权术会吞噬人心,可是,挽遂,我从未害过你,我只是把你从这个漩涡里摘了出去,我是,我面目全非,我丧心病狂,挽遂,我对你的心可曾变过!不是你先要离开我的吗!那些死了的人,就那么重要,比我还要重要吗!?”

方千秋走了过来,走向她的刀。

“猜忌,设计,屠杀,囚禁,思想钢印,奴役,侮辱……”筝迁锦一字一句,将刀尖推向他的胸膛,他竟真的后退半步,“方平功早死了,你的心意,和我有什么关系?”

筝迁锦看看刀尖,又看了看他,嘲讽化作刀子,剜进他的眼睛,“这就是你的心,恐惧,恐惧我会杀了你。”

“挽遂,是你变了,我害怕……”

“你怕我?”筝迁锦轻笑,眼神里杂着悲伤,浮泪之下满是失望的嘲讽,“你不是怕我,你是怕见到我要下跪,你见到我,不用跪了,可灵魂还是会自己跪下去,你更怕我的权力,你摧毁了你的恐惧,制造了一个不完整的我,却又要我回来。”

“你想的真好,我回来了,只可惜,你的奴印,在哪呢?”筝迁锦轻轻送刀,抵在他的心脏之上,“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方千秋,我不会变的,只要我想,你永远都要仰望我,只要是在这里。”

“不是我,我不是要这样做,挽遂,我是帝王,帝王是身不由己的,江满烃、柳风、王林宋卫、马蜚晟、董巍、黄稻丰、银锦司的宋家、瞭查司的史年两家、你父亲的旧臣文官、以孔元振为首的新派、军户中的新贵世家,他们都在逼我!都在逼我……”

方千秋跪下来,楚楚可怜的目光攀上刀身,仰望,一双好看的眸子痴痴地看着她。

“七十一年,柳风死了,武官集团只剩没有实权有限的江满烃与王林宋卫四世家对立,七十三年,我被你软禁,失踪,教廷和文官集团群龙无首,七十五年,教廷职权地位一落千丈,文官集团腐坏没落。方千秋,谁能胁迫你,谁敢胁迫你?”

“我……”方千秋已经说不出话,他看向那把刀,他扑上去,撞去。

筝迁锦哪里看不到他的动作,收刀的同时向侧边躲去,只留方千秋一个人倒在血泥混作一团的地上。

“挽遂,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的,我对你的心意从没变过,他们哪个还活着!哪一个!柳风死了,他死在遥远的可见宇宙,尸骨都找不到!江满烃死在宫中,他妄图说服我,他用他的命换名正言顺的发兵借口,他在乱刀下力竭而死!银锦司至今没有正使,你的旧臣,也无一存活,可我没有杀你,我一直都没有,我将一切!我拥有的一切与你共享!”

方千秋撑起身子,要爬起来,却被繁琐的衣服缚住,挣扎着,只能勉强撑起身子。

“你父亲,你父亲能做到吗!如果他是我,他会不会杀你!会不会在当年就杀了你,以绝后患!!!我若杀了你,我若不是爱你,我何至于今日如此境地!!你,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在这里用刀指着我,如此俯视着我!”

“我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回来的,是因为你来了这,这才是陪都,这才会是新的陪都!!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的爱,背叛了我对你的忠诚,筝迁锦,你醒一醒,你想一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会如此狼狈!!!!”

方千秋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他声嘶力竭,他跌下,又爬起来,那衣服凌乱,已经缠在一起,没办法凭他自己站起来。

“你若是杀了我,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将对你的爱刻进骨髓,哪怕是帝王之位都无法改变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决定来通贯的时候,我决定来找你的时候,我的心是多么欢愉,我许多年都未曾如此,我的心如同死了。”

方千秋的脸上带着血污,头发已经凌乱得似同一个乞丐,他侧过头,扭着脖子,用尽力气看向她。

“上次,你在我身上刺了八十三刀,没有一刀致命,我的心里比那些痛苦不知要愉悦多少。我留下了离心脏最近的那一刀的刀疤,我那时候,早不知什么是痛,是你,我的心也就活过来了。”

“还有,还有,你在林晚意的叛军之中,那般护我,那时,就算我死了,与你一起被万军踏碎,我亦心甘情愿……”

“陛下!”在宫外值守的一个禁军匆匆走进来,穿过人群,半跪在筝迁锦身侧,“宫城外围有叛军正在攻城,轨道侦查发现总兵力约二十余万人,其已控制大部分城区,形成包围之势。”

方千秋猛抬头,看向他,又看向筝迁锦。

“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我没有,挽遂,我是愿意你回来与我一起掌权的,我想明白了,不是我!”

筝迁锦将刀扔给它原本的主人,不再理会地上的人,“将他押入内殿,堵上嘴,绑好。”

“明白!”

俯瞰宫城需要筝迁锦登上观星阁,可俯瞰整个皇城区,甚至是这颗星球,只需要一个能接收轨道数据链的终端设备。

“附近的皇家机场十五分钟内可以进入皇城区空域作战吧?”

“没问题。”

“轨道引导,不准误炸。”

“明白!”

空气湍流声,细小却尖锐,被钟南敏锐捕捉。

“隐蔽!”

宫城外,散在皇城区几十万平方公里的二十多万叛军,在同一时间被炸的人仰马翻,通讯频段中一片哀嚎混着杂音,整个作战系统一瞬间完全瘫痪。

“第二防空驻卫师在哪!”

“钟大人,在轰炸到达的半分钟前,反辐射弹已经把第二防空驻卫师打掉了,第一防空驻卫师还在转移,刚才的轰炸恐怕已经糟了!”

参将的眼睛里全是恐慌,他比阵地、前线被打击的战士更恐惧,战士们、基层指战员们看不到这覆盖全局的打击,可他眼中,是一瞬间几乎被歼灭的整个军队。

“联系防空驻卫师,让他们用所有能用的设备原地重新建立防区,各驻卫师自主指挥,我只有一个命令,杀入宫城。”钟南向帐外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我会带人去救圣上,你们的坚持,就是作为臣子的本职,也是最大的忠诚。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为了圣上!!”

宫墙上,凤冠映着日光,那唯一一束从云中投下的光。

钟南摘下兜帽,抬头望去,对视,有些话要说,却说不出,只是在短暂的时间里交换着情绪,再分别。

“陪宫的守军调去补防宫城外围吧,只要外宫守得住,他不可能逃的走。”筝迁锦转身向宫墙下走去。

在方千秋黑暗的视线里只剩下敲动着他的灵魂,却分辨不出的声音,眼罩外还缠了几圈黑纱,透不进一丝丝光线。

“陛下——”

是梦吗,或许他太累了,已经睡过去了。

“陛下!!”

光透过眼皮,明红色,有些痛。

“陛下!臣救驾来迟,此地不宜久留,请先移驾,再仪臣罪!”

方千秋睁开眼,光落在他的视网膜上早已经变的朦胧。

多边形构成他眼中的世界,理智暂时退却,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吊桥效应。

“钟南,是你来救朕了。”方千秋要站起身,却双腿酸痛,发软,一下子就要倒下去。

钟南不敢起身,只能扑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接住倒下的方千秋。

“陛下,随臣走吧。”方千秋外袍上的血迹就在钟南的眼前鼻尖,钟南不知道是谁的,可这一路而来,只有那一个人的尸体没有见到,可以他的忠诚,他定是死了。可钟南不能恐惧,他必须藏在方千秋身边。

“走,走,带朕走……”

在带血的残破战甲上踏过。

停步。

蹲下时,手已经垂了下来。

象征着胜利、荣誉、勇气和祝福的丝绸绶带,末端垂在干涸的血污上,将闪耀的光辉分解,破碎,留下的只有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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