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均匀的洒在房间里。
将熟睡的人叫醒。
餐盘与餐桌碰撞的声音,将刚刚苏醒的目光吸引去。
赤着脚,轻声,她走到忙碌的他身后。
“不去食堂?”
司烟把主厨刀擦净,放回刀架,转过身,正投进她的怀抱。
“食堂的早饭不好吃,醒这样早,不能被辜负了。”
“腰不痛吗?”柳挽溪好奇地捏了捏他的腰侧,不酸痛,倒是弄得他奇痒。
“早练成铁腰杆了。”司烟抓住她的手,放回身前。
“我可是允许你不睡沙发的。”
“首长同志,我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容易犯错误。”
“犯什么错误?”柳挽溪盯着他的眼睛,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
低头,在唇贴近之前,鼻尖触在一起,电似得,细胞都开始变得活跃。
高凳被小腿推到一边。
脚踝相交。
锁住微曲的腰。
腹肌绷紧,将线条勾的清晰。
手,握在上方的橱柜边缘。
唇齿交合。
脉搏,在耳后,逐渐加速。
“饭快凉了。”
充血,肾上腺素一次又一次刺激着身体。
多巴胺仍在吞噬理智。
理智,变成比睡衣还要单薄的一层,堪堪止住冲动。
“抱我下去。”
牛皮底的落响中插着高跟的脆声,阳光穿过广场上空飘扬的旗帜,落在卷檐帽上。
被光浸透的发丝,飘起来,扫过高一些的肩膀,点出旗帜阴影下的人。
电梯向上。
停在最忙碌的那一层。
“首长,三分钟前,保密处加急情报,参谋部正在组织会议。”
快步。
会议室的门开着。
只是几分钟,几乎所有高级指战员都到场了。
“昨夜,运涌方向消息,□□方面确认,已经全面控制了运涌星系,这个消息保密处已经同步到了各单位。三分钟前,最新消息,运涌方面发现属于星象集团军事活动痕迹,并且确认星象集团已经完成战争准备。”
“报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三名保密处干事出现在门口,“紧急情况,请总参谋部指挥常务委员会成员即刻到1102室,参与决议。”
警铃大作,整个重攻舰队从休整状态全面恢复为一级战备状态。
“报告首长!重攻舰队第一支舰队按计划已经离开继进船坞,向跃迁场出发。”
钱舒文在军容镜前仔细板着军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将星与皮鞋都闪着光。
“好,我知道了。”
钱舒文向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向舰桥走去,年纪大了,步子有些不太稳,却仍旧有力,背影依旧孔武。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们通过连舍五,就到地方了,同志们!有什么要说的,就都留给连舍五!”
目力所及的极限,星海的边际,湛蓝色的玫瑰一朵又一朵,将整片星空都变成魔法一般的景色。
若有那么一缕恰巧落入人间,化作实态,差不多就是柳正文手中那块宝石的模样。
三晨川,是一片广泛分布着太空冰原带的区域,由两个围绕着它工作的空间站群和两个靠近的恒星系的名字得名。
只在这片区域,有这种极为通透的,不可复制的天然蓝宝石。
于是,三晨川在珠宝中也成为了它的指代。
三晨川,是人类星际拓张中无比重要的水源地,也是星际拓张的生命。
而这种宝石,也被赋予了护佑、纯洁甚至神圣的寓意。
而现在,它正戴在韩纤悸的无名指。
随着她,离开他,回到最需要她的地方。
“韩首长!重攻舰队已经按照原定计划向迁梦星系移动,我舰队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向前靠近。”
“命令,我集团下辖所有单位,向渡枢二号空间站群迁移,并构建后勤补给圈,具体计划会在指挥中心决议后下达。”
安静的虚空开始变得嘈杂,本就从未停息的暗流终于掀起地动。
方千秋斜坐在他的王座之上,阴沉,死死压迫着匍匐在脚下的朝臣。
“还没抓到人吗?”
“回陛下,叛贼蓄谋已久,窜逃路径……”
“蓄谋已久?”方千秋稍稍前倾身子,寒蝉若噤,再无人敢说话,“你们的意思,是柳氏二人,早觉得大势已去,谋好了退路?”
刚在大清洗下活下来的大臣们,更不敢说话,只是趴在地上,颤抖。
“朕以为,或许,是朕昏聩了。”
“陛下!陛下英武圣明,断无昏聩可能!”
“那便是有人,欺君罔上,早知柳贼有此谋划,却不上表!”
“臣等!不敢!!”
方千秋满意地俯视着现在的朝堂,仍在帝国权威与家族利益之间摇摆的世家,已在诛逆之名的清洗下元气大伤,余下仍有声量的,也无疑都做出了永远都不再有可能转变的选择。
自他掌握大权以来,这个分权并立的傀儡帝国,终于第一次变成真正的属于他的独裁。
而今,只要解决了困在方寸之间的筝迁锦,所谓帝国忧患,不过是用武力便可解决的小事。
不是还有星象集团这个宗主国。
“宋卿到哪了?”
“回陛下,宋大人已将第二速备舰队调回,如今已至渡枢三。”参谋部的那武官向前跪爬两步,身与心皆是欢喜的,“陛下圣明,董巍无能,于渡门四溃败,宋大人已在渡枢三堵住了口子,叛将赵乾功亏一篑!”
“董巍愚蠢,今云梦已然发兵,运涌危局已解。”
“陛下,宋大人固然稳住了渡枢三,可南方门户渡门四已经沦陷,今,陪都已在敌兵锋之下,内又忧患,臣斗胆谏言,请陛下!”
方千秋骇人的目光将那人的话打断,幸运的,只是吓破了他的胆,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
“与叛庭所谈交涉,进展如何?”
“回陛下,毫无进展,叛庭毫无诚意,胡搅蛮缠,简直,简直……”负责此事的大臣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头涌上来,只要回忆那几次谈判,他就要发了疯似得,根本找不出怎么才能形容那一场场的荒谬。
“朕本以为,朝中已经死了许多无用的人。”
“陛下!”那大臣猛然跪下,“接受谈判就是叛庭的权宜之计,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是那三寸不烂之舌,也无从施展啊!”
“将他的舌头割去,朕且要看看,这三寸不烂之舌,是如何不烂的。”
“陛下!陛下!!”
方千秋的精神放松了些,向后靠着他的王座,小憩似得,思索着。
可过了片刻,仍想不起还有谁可堪用。
方千秋睁开眼,目光落在这群朝臣身上。
“杀。”
面面相觑,殿中大臣揣摩着这一个字,不敢言语。
“杀进通贯,三日内活捉叛首,若是不能,朕会等在刑场。”
雨夜,微风。
细雨斜落,珠帘似得,隔在皇宫与她之间。
高塔之上,陈婉日夜守候的身影终于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宫门下,缓步走进的油纸伞。
琴声遥远,却传遍了空荡荡的半个宫城。
浅浅一层的积水好似随着音律绽出涟漪,伞下流苏也在风中轻摇。
窗开着,却正巧没风,雨侵不进分毫。
琴息渐渐停歇。
她有些累了,指腹的粉红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琴弦打的。
托腮时,却正巧做了些许嫩色的点缀,无意在高不可攀的清雅中,点了些俏皮的意趣。
“姐姐,是要休息了吗?”陈婉收了伞,说话间已经走进门,到了正殿。
“小憩,也有些无趣,你来的倒是讨巧。”筝迁锦看她走进,笑着,却不问她为什么来。
“姐姐,我要带你离开。”陈婉坐在筝迁锦身前,罕见的有些强势,可言语中听不出分毫。
“世家不会让我离开,坐在这,不论发生什么,是断然走不脱的。”筝迁锦并不意外,那些许强势也在她面前无声息消失的彻底。
“蒋辉生领着三千禁卫就等在宫外,彻底解放的契机已经到了,不再需要我们牵制世家了。”
“伪北方集团的千万人为什么会溃败的如此之快,我们真的歼灭了那么多人吗?”筝迁锦只是看着她,看得她没了许多底气,“世家尚有余力,方千秋倒了无所谓,他们只是要观望下一个掌权者,是我还是柳家,或者,是江满烃的养子。”
“只要是他们熟悉的政权更迭,便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没人忠于筝氏,也没人忠于方氏,只要不是解放,而现在的我,就是那个代表着政权更迭的旗子,代表着一切解放宣传都只是欺骗愚民的旗子。”
陈婉苦涩地低下头,她怎么不知道这些,可这些……
许是自私吧。
她不想用筝迁锦的命去换这些。
“姐姐,轨道防御撑不了多久了,教导守备在不计代价的进攻。”
“我知道。”
陈婉看向她的眼睛中,渐渐的,噙满了泪。
“姐姐,你不能死。”
“薰姒,我和你心中的那个人,不一样。”
“一样!”陈婉哽咽着,稍微放大了嗓音,宣泄,或是强调,“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能在神的手中,完成解救……”
“这不是爱。”
“方千秋才是爱吗?”陈婉擦掉垂下来的眼泪,第一次,带着审问看着她。
“或许,曾经吧。”筝迁锦的情绪明显变得不一样,更复杂,是一种显而易见的,露出破绽的纠结。
“可是,现在呢?”
“我们没有现在。”
“明明就有。”陈婉看着她藏着躲闪的眼睛,那一丝丝曾出现的慌乱,藏在恨里的,在这个神明一般,不应该出现这些的人的眼中出现的那些情绪,“明明就有。”
“薰姒……”
“如果,”陈婉将她的话截断,“我只是薰姒神官,你只是教皇,你愿不愿意,让我带你离开这口枯井。”
筝迁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每一份情绪,都在她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划痕。
可是……
“净庭……”
垂眸,陈婉不再敢看她。
“我的灵魂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神明,将你带出暗室的,不是圣灵的折翼教皇。从那时起,我便是筝迁锦,是现在的筝迁锦。”
“我甘愿在这口枯井中,用复仇的鲜血,浇灌出撑起你的那片绚烂花丛。”
“这是我的使命。”
“我曾宣誓。”
“我们都曾。”
大雨。
路已经模糊。
风灌进伞下,带着雨珠。
一门之隔。
陈婉不敢再踏进那扇门。
那琴声,也未再响起。
世界中只剩下雨滴砸在伞上的嘈杂。
涟漪都撞在一起。
杂乱,凑不出完整的思绪。
流星,将乌云撞破。
解体,化作无害的碎片,散落。
天或许不会再亮了。
“可我还想再试一试。”
陈婉抬起头,在伞的边缘看出去。
看撞破乌云的流星。
看那些撞破乌云,却仍旧解体的流星。
无意,却也看到了撞破乌云向近地轨道冲去的反轨道弹头。
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是无法改变的。
“蒋辉生!”
“蒋辉生!!”
雨水冲打在装甲套件上,视野却是清晰的,蒋辉生看到那把伞,看到在大风大雨中仍快步走来的那个女人。
“雨布!伞!快!遮雨的东西!快!”
蒋辉生在携行具和武装带上摸索着,只有一块雨布,可这么大的用来给设备挡雨的东西该拿去给一个人挡雨。
“有吗!有没有!”
蒋辉生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蚱,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没如此失态过。
“靠!”
蒋辉生扯开雨布,罩在自己身上,冲过去,把伞接过,用另一只手将她抱进臂弯,让她坐在臂弯里,带着她向回跑。
“搭个雨篷啊,快!”蒋辉生在通讯中命令着发愣的禁卫们,终于在冲回来前,看见一个急匆匆搭起来的避雨篷。
“怎么回事,咱不是要救驾吗?”蒋辉生把她轻轻放在雨蓬里,在武装带里找到块发热包,放在雨篷中央,有些远,以防烫到她。
“现在她还不能走,辰明,轨道防御就要被攻破了,我们要想办法,带她走。”陈婉有些虚弱,她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哪怕已经有了失温的征兆。
“好,我已经找到穿梭舰了,我们的人也会全力以赴,你先烤一烤,我去翻行李,有你的衣服,我再让人摆上发电机,你先把身上弄干……”蒋辉生知道他和陈婉现在只有三千人,更知道在轨道完全失守的情况下,只靠一艘穿梭舰,想要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
可蒋辉生还是站在了这片大雨下。
去想一个九死一生的办法。
天边,不一样的流星砸下来了。
那是一片流星雨,一片不会解体的流星雨。
教导守备舰队已经开始轨道空降了。
“所有人!守卫皇城!!”
筝迁锦站在摘星阁上。
俯视着进宫的教廷禁卫。
俯视着乱作一团的世家私兵。
或许,听不到那些失败者的歇斯底里,也是一件好事。
“不是在谈了吗!结果呢,这就是结果吗!”
“赵乾不是已经打到渡门四了,咫尺之间啊,咫尺之间,他人呢,他怎么还不来!”
“宋清山已经是武官之首,陪都之事,也有他一手操办,怎么,如今,他怎没了干系!”
世家的贪婪,终究会变成摧毁自己的基石。
这种大家族,何曾有一个,真的是被外人杀死的。
若不是沉沦自戕,便是和独木桥一起栽了下去。
摘星阁上的筝迁锦,无比熟悉这一切。
对她而言,方千秋只是把曾经做过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毫无遮掩,没有甜情蜜意,更没有虚以委蛇,藏在袖中的短刃,终于变成明晃晃的屠刀。
不过,为什么?
这个世界,总会有人为她而死。
哪怕她不愿。
筝迁锦看不到陈婉,她只能看到皇城上那些亮着的属于教廷禁卫的战甲的轮廓灯。
她的信徒,一次又一次,为她搭建起血肉的祭坛。
狂风骤雨,摘星阁上却仍是干燥的。
白纱被风吹起,将她看向空投舱的视线遮住。
再落下,已经消失在地平线。
“陈,婉。”
陈婉再次出现在宫墙上,已经在装备架上穿好了全套的装甲套件,眺望,在不可见的远方。
驻卫军正在通讯中发出哀嚎,嘈杂,源源不断的求救信息几乎要吞没整个指挥中枢。
不论是陈婉还是筝迁锦都未曾想过这个临时搭建的体系会有多么牢靠。
或许是轨道上的长久抵抗,让人有了些希望。
而如今,不过是另一场意料之中的屠杀。
“我们要抵抗多久,她会走吗?”
蒋辉生站在陈婉身边,发问。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带着她离开。”陈婉转过身,看向摘星阁,“辰明……”
“对不起。”
蒋辉生转身向宫墙另一端走去。
在雨中,一步步离开。
“我甘愿血战至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