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尘找到莫难的时候,这人刚吃饱,一个人躺在山头上晒太阳。
察觉到脚步,莫难掀掀眼皮,随即面上一喜,衔在嘴里的灵草随着他张嘴的动作一晃一摆的。他道:“呀,执晅君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丘尘盘腿坐在他旁边,用手铺平衣袍褶皱,脊背直挺,端正雅丽。反观莫难,二腿跷在大腿上,撑着脑袋侧身向丘尘这边,状似一根拧巴的麻花油条。
丘尘瞥他一眼,又将视线上移到不远处已经熄了火正冒着缕缕黑烟的柴火堆,神色平静道:“生火有烟。”
莫难“嘿嘿”两声,露出得意的笑,又摊开四肢,脊背倒在草地上,说道:“我以为又要来一大帮子人嚷嚷着要给我撵出去呢。没想到只有你来了,也好。”
他一点也不意外丘尘能找到这,甚至在这么明显的山头上烧火烤野鸡都是有意为之。本来想借着“纵火烧山”的理由被赶出九连廊的念头破灭了,不过见着丘尘之后,莫难又觉得这事不急,秉着丘尘这人的性情,迟早得给他扔出去,当下他更想知道的事情另有其他。
于是他唤了一声“丘尘”,听见身旁人疑惑应声之后,便开门见山道:“你应当知道池鱼那小子的来历吧?”
果然,他听见丘尘不假思索道:“是”。莫难又问道:“苏氏之争,九连廊可有立场?”
丘尘摇了摇头。
莫难奇道:“那你怎敢把他们家人招进来,这不是引火烧身?”
丘尘没作否认,反而立刻回道:“稚子无辜。”
莫难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犹豫,甚至坦荡如砥,就好像在他问出口之前,丘尘就已经把答案想好了似的。
理由只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应该是这样的吗?
如果十年前……没有如果。
莫难心里想笑,现实里也只是呆呆仰着脸,眼神不断掠过天上一排排南飞的青雁,他想了一会,决定还是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于情于理于人于事,总归对现在的自己都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放轻松点,看看天,看看鸟,看看树。
九连廊上空一直都这么晴,蓝天铺展,白云悠悠,阳光明媚,看上几秒就有些刺眼。从山头往下斜望,恰好就是剑场,此时正是午休时候,本该空空荡荡的空地,一个穿着鹤纹白袍的学生鬼鬼祟祟溜进去,拔了把学生专用来练习的木剑,循着记忆,磕磕巴巴地挥舞,如果有人路过,他就立即停下动作,装作在休息的模样,路过的人看样子也没发觉,待他们径直离开之后,这学生就又重新站起来练习,直到下午课铃震耳才悻悻离去。
等那双杏眼带着欣喜和满足的神情消失在视线里,莫难恰时回过头。丘尘则一直静静的在旁边,不知何时闭眼打坐着,等莫难的眼神从余光中转过来,他也紧跟着睁开眼,偏了头,同他对视。
莫难才不管自己脸上抹着妆粉的模样如何,脑子一热,就冲着丘尘抛了个媚眼,这厮却漠然把头扭到一边。
哈,瞎子一个。
成功恶心到丘尘之后,莫难暗自窃喜,突然又想起新希村之事,随意打听道:“关于那黑面具和‘先生’,你们下一步作何打算?”
尽管丘尘不再看他,却还是有问有答,回复道:“方才有人来,师兄正同他们商议。”
莫难听后“哦”了一声,心里不禁感叹丘珏效率极高,想必是昨天晚上连夜就把消息散发给各家了。也难怪,毕竟这次的事听着就邪乎,又在崇岭一带,关系到几家利益,不重视也不行啊。
“那你是怎么认出池鱼是苏家人的?”
他跳脱得很,想到哪就问到哪,丘尘并不介意,反而能紧跟着他的问题回答道:“抓周宴见过一面。”
莫难讶疑:“才一面?能记到现在?”
那时候的池鱼也没比一口痰大到哪去吧?这人前几天还说记不得冯时,现下竟然又记得五官都没长开的一个光屁股娃娃了。
他斜眸瞅向丘尘,近乎白到透明的侧脸在阳光下连茸毛都清晰可见,白发也是熠熠生光,深黑的眼瞳再次朝着莫难看了过来,这人一向神情肃然,这次开口的时候更是莫名认真道:“人各有异,想记住一个人,不难。”
“那冯时是……”
话都没说完,单单提起个名字,丘尘那张冷脸肉眼可见地结了层冰,周围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莫难适时闭嘴没再接着说下去。
天知道这两个人到底结的什么梁子,莫难没记错的话,冯时十年前就跟他一起被埋在山底下了吧?丘尘连自己这个“大魔头”都能容忍到现在,虽然每天呆在一起也看不出他有过什么表情,但至少还算“和颜悦色”,怎么就对没见过几面的冯时这么大反应?
男人心,海底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