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在旁边,看着二乃涨红的耳朵,看着九条那张温和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二乃最后说。
“嗯。随时。”
* * *
最后,五个人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就是那个“有点干”的。
“打折。”九条在盒子上贴了一张标签,“谢谢你们的意见。”
“……谢、谢了。”二乃小声说。
五个人走到门口。
一花落在最后。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九条。
“店长先生。”
“嗯?”
“小风露……”一花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上杉,在这里,还好吗?”
九条擦着柜台,想了想。
“很好。”他说,“学得很快。打发奶油,第三次就会了。洗模具洗得比我还干净。”
“……那就好。”
“还有,”九条抬起头,看着一花,“她很少说话。可是每天来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一件学生的事。”
一花愣了一下。
“……学生的事?”
“嗯。”九条笑了笑,“昨天说,有一个学生做的味噌汤,放了半盒味噌。”
一花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门口,三玖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三玖!!”二乃回头瞪他,“你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是她问我为什么今天没带便当。”
九条看着门口那五个人吵成一团,低下头,笑了。
一花回过头,又看了九条一眼。
九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笑着。
谁都没有说什么。
“……那,我们走了。”一花说,“店长先生,以后,也请多关照她。”
“嗯。”九条点点头,“我会的。”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五个人的背影,挤在一起,慢慢地走远了。
九条擦完最后一块柜台,转过身。
后厨的门开着一条缝。
风露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模具,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来了?”
“嗯。买了一个蛋糕。”九条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风露想了想,“二乃说,海绵有点干。”
“嗯。他说得对。”
“他做的饭,很好吃。”风露说,“他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九条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没有。”风露说,“他的笔记本上,画了很多店的样子。门,窗户,招牌。他以为我没看见。”
九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嗯?”
“没什么。”九条摇摇头,“模具洗完了吗?”
“还有三个。”
“那洗完了,我们来打奶油。”
“好。”
风露转身回到了后厨。
九条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二乃的笔记本。三玖的味噌汤。五个人吵吵闹闹的、搬到小房子里的生活。
她都看见了。
只有一件事,她好像看不见。
九条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他挽起袖子,也走进了后厨。
* * *
那天晚上,八神家。
饭厅很大,长长的桌子,只坐了两个人。
桌子的另一头,还摆着第三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椅套,每周都有人换洗,却从来没有人坐。
八神家的房子,在半山腰上。三层,带一个种着樱花树的院子。家里请了人做饭、打扫,所以总是很干净,很安静。安静到吃饭的时候,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八神从小就在这样的安静里长大。他学会了在饭桌上不发出声音,学会了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笑得刚刚好。
“期末考试。”八神的父亲放下筷子,“又是第二?”
“……是。”
“差几分?”
“两分。”
父亲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着。
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上杉风露。”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那个学生,我看过她的档案。”
八神的筷子,停了一下。
“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做零工,母亲早逝。一个弟弟。”父亲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入学考试满分。之后每一次考试,都是满分。”
“……是。”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八神低着头。
“……知道。”
“我不是在拿你和她比。”父亲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不是两分。”
“……”
“是两个人,各自想要什么。”
八神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吃饭。
“她想要什么,我不知道。”父亲说,“可是,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八神没有回答。
饭厅里,又安静了。
晚饭结束后,八神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三楼,很大,也很空。书架上摆满了参考书和奖状,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高中以后的那几张,全是第二名。
他十岁那年的夏天,母亲离开了这个家。饭桌上多出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
那一页上,还是那道题。左边是向量,十二分钟。右边是坐标,十一分钟。
他看着那两种解法,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他想要第一名。
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想要。因为父亲说,第二名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名字。
可是现在——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她认真地看着他,问“你是?”的样子。
想起她说“坐标,四分钟”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想起那天在食堂,她碗里只有白饭和咸菜。
想起父亲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早逝,一个弟弟。
八神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想要的,当然是第一名。
和他一样。
所以,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和谁一起吃饭。不需要去教那些成绩不好的人。
她只需要一直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前面。
让他一直看着。
八神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上杉风露】那一页,已经写满了。他翻到下一页。
两年的字,一页接一页。进校门的时间,坐的位置,每一次考试每一科的分数。她在食堂点的东西。她走路时贴着的那一边。她有一个弟弟,在哪一所初中。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和中野五月一起吃午饭。炸虾,她吃了。】
笔尖用力得,划破了纸。
他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了一行。
【她辞去家庭教师后,中野家搬出去了,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五个人转学进来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她了。
她会在放学后匆匆地走出校门。她会在课间对着一叠不是自己的试卷红笔不停。她会和别人一起吃饭。
她会吃别人夹给她的东西。
八神合上笔记本,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小声地说。
“学年末考试,我会让你看见我的。”
“上杉风露。”
* * *
周日,凌晨五点十分。
天还没有亮。
四叶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报纸,在商店街上一家一家地送。
冬天的风很冷。他的鼻子冻得通红,手套破了一个洞,手指冻得有点僵。
送到商店街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家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是一家蛋糕店。白色的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REVIVAL】
四叶愣了一下。
——这是上杉同学打工的那家店。
昨天,他们五个人来过。
可是现在,才凌晨五点。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凑到玻璃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亮着。柜台前,站着一个很高的身影。
是那个店长。
四叶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可是,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衬得肩宽腿长。领带松开了一点,挂在领口。头发不再随意扎着,而是整整齐齐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他正低头看着柜台上一盘刚出炉的可颂,一只手撑着台面,神色有一点倦。像是刚从某个很远、很亮的地方回来。
四叶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不敢敲门。
这个人,好像和昨天那个系着围裙、笑着说“你说得对”的店长,不是同一个人。
像是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要进来吗?”
四叶吓了一跳。
九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对、对不起!我只是路过!送报纸!”
九条走过来,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去,又被店里的暖气挡了回来。黄油和面粉的香味,一下子扑到了四叶脸上。
“送报纸?”九条看了看他车筐里的报纸,又看了看他冻红的鼻子,“这么早?”
“嗯!四点半起床!”
“……每天?”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我们家搬出来了,要自己赚钱。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九条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昨天来的另外四张一模一样的、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脸。看着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是那五个人里的?”
“嗯!我是四叶!中野四叶!”
“上杉的学生。”
“嗯!”
九条想了想。
然后,转身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袋出来,塞进了四叶的手里。
纸袋是热的。
“老师傅刚烤好的。”九条说,“可颂。我顺路过来看一眼。有几个形状不太好,卖不出去。你拿去吃。”
四叶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愣住了。
“……可、可以吗?”
“嗯。”
“可是,我昨天……我们昨天,还说了你的蛋糕有点干……”
“是二乃说的。”九条笑了,“而且,他说得对。”
四叶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店长先生,你是好人!”
九条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出了声。
“……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说。”
“上杉同学也说你是好人!”
九条的笑容,停了一下。
“……她说的?”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她说,店长的泡芙会塌,可是塌了的也很好吃。她说,店长教东西的时候,不会凶。她说,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九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冬天凌晨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是吗。”
过了很久,他说。
声音很轻。
“嗯!”四叶把纸袋抱在胸口,跨上了自行车,“谢谢你的可颂!我会分给大家的!”
“……路上小心。”
“嗯!店长先生也是!不要太晚睡哦!”
四叶蹬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商店街的尽头。
九条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天边,开始有一点点发白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银色的袖扣上,还沾着一点宴会厅里香槟的味道。
——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他以为,她只是来打工的。
洗模具,打奶油,说“好”,说“嗯”,说“谢谢店长”。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九条笑了一下。
不是在人前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个,有一点不知所措的笑。
他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
九条把领带重新系好,关掉店里的灯,坐进了车里。车子无声地滑进了还没有醒来的街道。
后座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九条集团新店铺计划(草案)】。
他没有翻开。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商店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块小小的【REVIVAL】招牌,很快就看不见了。
“……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昨晚的宴会,会长说您表现得很好。”
“是吗。”
九条笑了笑。那个笑,和他昨晚在宴会厅里对每一个人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白白的,很小的一点。
他看了很久,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