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到肯定的回答,他便端端正正坐好,伸出尚且短胖的手指,认真拨动琴弦。琴音初时还有些生涩,但调子却是准的,简单的旋律里透着一股难得的灵气。
言朔躺在内室,听着那纯净的琴音隔着门扉流淌进来,心中的郁结仿佛也被涤荡开些许。
……
过了年,豫津已经满五岁了。从年末开始,言朔便和爹爹一同亲自为他开蒙,府上那位曾教过她的老先生如今也成为了豫津的西席。
言朔偶然间惊喜地发现,幼弟在音律上竟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当年母亲就极爱音律,言朔自己年幼时虽也学了琴,也愿意陪母亲听曲,却实在算不得有天分。如今见豫津如此痴迷音律,学得又快,言朔心中便多了几分宽慰,仿佛看到了母亲那份对音律的钟爱在幼弟身上得以延续。她为此专程花了不少心思,请了擅长多种乐器的师傅入府教导。
或许是孙老大夫医术高明,又或许是幼弟这殷切纯粹的关怀如同良药,不等言侯从猎宫回来,言朔的病便已好了大半,身上也有了力气。
病中这些日子,她躺在床榻上想了很多。想蒙挚决绝的眼神,想卓青遥克制的告别,想霓凰远赴云南的坚毅,想小殊奔赴战场的果决,想景琰无措的关怀,也想父亲临行前眼中的担忧。
她这般自我折磨,沉溺于悲伤与不甘,对她想要守护的人、想要达到的任何目的,都没有半分益处,反而只会惹得关心她的人担忧难过。
她的好友们都已经各奔天涯,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她又怎能就这样消沉下去,抛下言家,抛下豫津,抛下自己肩上的担子?
病体初愈,她便恢复了以往的规律作息。晨起阅读政务史册、过问豫津功课,午后处理府中事务,之后便换上利落的劲装,再次踏入那片久违的废园。
园中景物依旧,只是墙角又冒出了些许新草。她抽出佩剑,熟悉的重量握在手中,心底竟生出一丝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她深吸一口气,依照卓青遥此前点拨过的要领,一招一式重新练起。
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气息也因久未练习而有些不稳。她停下动作,拄着剑微微喘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园子那扇熟悉的角门,发了一阵子怔。
他回来快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那人从重伤中挣扎着起身,足够他重新握起刀剑,却不够他挪动脚步,踏进这方曾见证过无数汗水与低语的荒园。
他不愿见她。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钉,早已牢牢钉入她的心底。
所以她不去纠缠,不去蒙府探望,不去看他强忍痛楚复健的身影,不去侧耳倾听那角门是否会传来熟悉的开启声响。
她给他空间,也给自己留存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个她念着的人,心上却压着远比伤痛更为沉重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