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庄的管事早已得了吩咐,知道县主喜静,特意将主院收拾得格外整洁,又将靠近后山竹林的一处清幽小院单独辟出,供她歇息。
黄昏时分,雨已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言朔独自在院中徘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心头沉甸甸的思绪如同暮色般弥漫开来。
“县主。”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言朔猛地回头,只见卓青遥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院门处的竹影下,显然是刻意避开了庄上的人。
“青遥?”言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了然。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可是,如今的形势……他要来见她,必定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你……怎么来了?”
卓青遥走近了一些,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收到县主的信,知您今日就能抵达了。恰好……有个消息,我怕密信中无法说清楚。”
言朔心中一凛。难道除了要断绝合作,还有更坏的消息?竟让他需要忤逆父亲、避人耳目地亲自来见她……
卓青遥脸色凝重,眼神中满是难以启齿的犹豫和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在下的人,设法接触到了去年在北境为蒙校尉诊治的军医的助手。”
言朔的心骤然缩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他。
卓青遥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越发低沉:“那处腰腹创伤……位置太过险恶,枪劲透体,极可能……已伤及根本,于子嗣有碍。”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涉及男子的隐秘,军医恐怕只透露给了蒙校尉本人知道,其他人……或许一概不知。”
言朔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深深地、急促地呼吸着,仿佛溺水之人,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伤及根本……子嗣有碍……这些冰冷的字眼,在她脑海中反复撞击。
难怪……
所有被刻意疏远的冰冷言语,所有决绝推开她的举动,所有宁可远走西北也不愿回头的固执……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厌弃,不是另有所属,甚至不全是身份悬殊的自卑。
那是他独自咽下的、更深的绝望。一个可能无法延续血脉、无法给予完整家庭的男人,在这个崇尚宗嗣、视香火传承为重任的世间,几乎等同于被剥夺了成家立业的根基。
他那样一个看重责任、渴望守护的人,如何能允许自己成为她的拖累与缺憾?他不让她知晓这残酷的真相,不愿她因同情或责任而捆绑一生。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误会他,甚至……忘了他。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心疼与酸楚。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不是为了自己那无望的痴念而哭,是为了他独自承受的这一切。为了他在重伤濒死之后,还要默默吞下这更摧折心肠的隐痛。
卓青遥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无声滚落的泪珠,心头如同被狠狠揪住。他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原地。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静静地、担忧地守在一旁,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个可以倚靠的存在。
良久,言朔才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中,竟燃起一种近乎灼烫的坚定。
“青遥,”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多谢你……告诉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