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灏回了自己的院子,身姿仍保持着挺拔仪态,直到进了屋子让跟着的青竹退下,才放松身体坐在椅子上。
他睁着眼琢磨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除了贴身跟着他的青竹,还有一位嬷嬷,至于他幼时的乳娘……两三岁断奶后就被郑家打发出去了,听闻那是娘亲曾经安排的。
此外,还有年岁比他大些的二等婢女两人,管着衣饰物品,二等侍从四人,负责院里干杂活跑腿,粗使婆子两人,也是干粗活的,这些都是郑家拨过来伺候的,相比起同辈的兄弟们,他这院里伺候的人算多的了。
郑家乃传承三百余年的世家,起于前朝开国之时,鼎盛于前朝末年,乱世中跟随大苍开国皇帝建国有了从龙之功,方才能跻身顶级世家之列。
如今在阳都这座庞大宅邸中住的都是嫡支嫡脉,以及在此为官的族人,其余郑氏族人除了地方为官的,皆聚居青川,故而他们又被称之为“青川郑氏”。
这府邸庭院深深,每一房都有各自的院子,日常吃穿用度皆由公中拨给,而他父亲乃祖父嫡次子,虽然已逝,也属一房,因父亲只他一个子嗣,所以二房只他一个主子,若按房头论,他这院子、下人都属精简了,若对比同辈兄弟,他这儿的一切供给又远远超出了,像是大堂兄、二堂兄都成亲了,膝下还添了孩子,可他们仍带着妻妾子女缩在比他这儿还小的院子里。
郑灏抬手支头,很多事不经细想,这一旦想了,就会发现很多被他忽视的事。
“主子,您休息了吗?”门外有个嬷嬷的声音响起,正是他身边的陈嬷嬷。
“嬷嬷进来吧!”郑灏坐起身,等着对方推门进来。
“吱呀”一声,陈嬷嬷推门进来,捧着做好的衣衫,她屈膝行礼问安,得了允许才起身:“主子,针线房送来了这月的新衣,您试试可合身?”
郑灏起身走到屏风后展开双臂,由着她跟进来伺候试衣。
陈嬷嬷笑着解他的腰带:“主子瞧着比上月又长了,这新衣送的正是时候。”
郑灏下意识打量对方,这是他一岁多时被接到郑府抚养后拨到身边的嬷嬷,一晃也有十二三年了,平日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十分仔细贴心,只是……她又是谁的人呢?祖父的?大伯的?还是……娘亲的?
“主子作何这般看着老奴?莫不是老奴脸上长花了?”
“嬷嬷又促狭了,若让旁人听见,怕是得笑话你。”
“这不是只在主子跟前说嘛!”陈嬷嬷给他换上新衣,将衣角、袖角拉好,“尺寸倒是没差,只是再过两月怕是又要短了……不过不妨事,老奴回了大夫人,到时候再给您做新的好了!”
郑灏闻言一顿,暗地里叹了一声,这又是他在郑家的额外待遇了,吃穿用度但有所需必及时添置,像是这新衣,同辈的兄弟姐妹们都是一季一身,连那些爱打扮的堂姐妹们都如此,只有他,差不多每月都有一身新衣,别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一律紧着他先挑。
小时候不知事时,他还以为是祖父疼他、偏爱他,是叔伯们怜惜他没了父亲,可直到七岁那年,无意中在花园里听到下人闲谈,才知他要不是长公主的儿子,家里怎会如此偏着他,下人们还猜测长辈们这般纵着他许是想养废他。
那时他哭着跑回来,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去找他的陈嬷嬷,当时他抱着陈嬷嬷问,祖父是真心喜欢他吗?大伯父、三叔他们是真心疼爱他吗?他娘为何不亲自抚养他?
郑灏至今都记得,陈嬷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抱着他一下下拍抚,声音温柔地说:“主子,读书使人明理,读书使人增智,您好好读书,明理增智了,身边这些人待您是否真心,您便能自己判断了。”
从那以后,他认真读书,学习先贤典籍、弄懂书中道理,也开始默默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真不真心的他许是判断不准确,可却能慢慢看出这府里谁说的话、做的事有何目的,不单单是观察他们面对他时如何,也在观察他们面对旁人时如何。
所以,现如今的他自认为观察力还是不错的。
“嬷嬷,悄悄告诉你,我今日和母亲一起用膳了。”郑灏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带着几分新奇和炫耀的口吻低声道。
只是说话时他紧紧盯着陈嬷嬷的表情,想看看她对这话的反应。
“那主子吃饱了吗?和殿下一起用膳紧张吗?”陈嬷嬷微微一愣,继而语含几分打趣道。
“刚开始没敢多吃,但母亲吃好后耐心等我了,我便又吃了些,而且桌上的菜有一半是我爱吃的。”郑灏抿唇笑了,露出些难得和母亲一起用膳的欣喜之色,又带着少年人的腼腆。
“想是殿下使人了解过您的喜好。”
“但是祖父问的时候,我没告诉他,只说我隔着屏风给母亲请了安。”
陈嬷嬷听他这么说,给他系衣带的手微顿,继而抬眼笑看着他:“主子,您长大了!”
郑灏凝目,这是何意?
可陈嬷嬷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只是笑着伺候他穿上原来的衣服,把新衣放到了衣橱里。
郑灏也没有追问,只当是随意闲聊,不过,直到晚间见郑家一切如常,他便有六七分肯定,陈嬷嬷极有可能不是郑家谁的人。
次日一早,郑灏这边按时起身去上学,郑家有自己的族学,其中读书的并不止郑家子弟,还有附学的孩子,请的也是学识扎实的名师,还有郑家致仕的老人时而来上课,整体风气还是很好的。
另一边,楚霏也早早起来唤人梳妆打扮,今天得去明德殿议事了。
“不用上妆了,只画眉就行,口脂不点了。”她这么一说,伺候的丫头就明白了,发髻便没有梳得太庄重,首饰更是只戴了三四样做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