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他看小师弟额角破了,鲜血沿着一张惨白的小脸流下,才意识到自己出手狠了,忙伸手扶他起来,解释道:“为师以为是夜贼,不小心误伤了你,抱歉。”
然而,一个声音却回他道:“你不怀疑是弟子有急事找你,却先怀疑是夜贼要害你……嘿,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在怕什么?还是说……你心里本就藏着一个——恶魔……?”
这话着实有些刺耳了。梵心眼神淬冷,一把掐住了小师弟的脖子,阴恻恻道:“你说什么?”
却见小师弟满面无辜,似是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脸面渐渐涌上血色,从喉缝中挤字道:“师父……饶,命……”声音艰涩中,仍带着稚嫩的童音,显然与方才沉雅慵懒的声腔不同。
他大感惊疑,这时,又听闻一声音道:“你方才想都不想就掐住了你弟子的咽喉,哎,哎,哎……真是可怜,你连自己的亲弟子都不信,还能信谁?没有人可信了,因为……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嘻嘻嘻嘻……”这一回,虽然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然而腔调却是变了,听来好似一个嗓音尖锐沙哑的说书先生,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地评述方才的戏码。言外之意,满是戏谑。
梵心阴沉道:“你是谁?”
回应他的,却只是微弱的哀吟。
他垂目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掐着小师弟的脖子,急忙松手,却也无暇顾及虚弱的小师弟,站起身来,在庭院中快步巡查了几番,房檐、树丛、屋舍……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始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奇怪……
他不觉恍了神思,心道:“难道……难道是我多疑了?”
他想到方才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小师弟打伤,又是自责,又是惊讶,心道几年过去,自己这多疑的性子竟是丝毫未改,不禁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有道是:“没有人可信了,因为……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
想到这里,他吓到了一般,猝然打了一个冷颤,兀自呆在了原地。
须臾,却又一阵怒火升起,他忍不住想:“明知道我想得多,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为什么要害我胡思乱想!方才那说话的混账到底是谁?滚出来!”
又巡视了一遍四周,见无人现身,他猛然一顿,颤颤心想:“难道是我自己?……不,不不不,不是的……那是谁?……是……是我的敌人?!”
正当纠结,忽听一个声音弱弱道:“师父……师父?”
他猝然回神,却仍是僵住不动,只是缓缓地转动猩红的眼球,只见来人分明是个孩童,稚气未脱,瘦瘦弱弱,全无攻击性,反而像一只小羊羔惹人垂怜,哪里是要谋他性命的敌人?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抬脚迈出一步。
小师弟立刻迎了上去,道:“师父,你方才在找什么?”声音沙哑滞涩,显是喉管出血所致。
梵心心存愧疚,却也无力道歉,更是忽感心乏身累,也无力吐露心中烦恼,只摇了摇头。
又听小师弟吞吐道:“师父,弟子……弟子……”
梵心打断道:“有话直说。”
小师弟扑通跪下,呜咽道:“弟子想……想离开……”
梵心怔住,“……什么?”刚松出去的一口气,转瞬又提了起来。
小师弟道:“师父请听弟子解释!两年前,弟子随爹爹去集市上卖梨子,因弟子贪玩,不小心被人贩子拐了去。直到半年前,那人贩子带弟子去集市上卖艺,弟子趁人贩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逃了,那人贩子发现以后,满大街追弟子,幸亏师哥及时出现救了弟子一命。自那以后,弟子便入了师父门下。因弟子年纪最小,师哥师姐都很照顾我,师父也教我念书识字,我很喜欢在族里的日子,可是……可是,我也想爹爹妈妈啦!前些日子,我下山随师哥出坡的时候,遇见了前来寻我的爹爹妈妈……”
他虽是年纪小,然而,这几年经历多番波折,心性要比同龄孩子大出一些,懂的道理也不少,说到这里时,已是声泪俱下。
他又道:“我这才知道,这两年我爹妈一直在找我。为了我,他们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人也染上了病。我对他们不起,只想回家陪伴爹妈,伺候爹妈!师父常教弟子要懂得感恩,弟子想回家报答爹妈的养育之恩,请师父答应了弟子吧!求求师父啦!”说着砰砰磕头。
此时一道雷电轰然划过,哗啦啦啦……漫天大雨如冰刀一般砸落。
这师徒二人正在屋檐下,一跪一站,一明一暗。
二人都没说话,只听得见风声,雨声,雷声……
过了片刻,终于,阴影之中,传出来一个闷沉的声音,道:“你走吧……”
小师弟断然没想到师父会这样干脆答应,顿觉惭愧,道:“师父我……”梵心喝断道:“快走!别叫我反悔……”
小师弟哪敢再推辞,站起来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始终没敢看梵心的脸色,便也不知,恰逢一道闪电劈过,只见惨白的冷光下,师父面色沉沉,又冷又暗,好似要与这湿冷的雨夜融为一体,然而,双眼却是空洞洞的,好似他人在这里,魂儿却已飘到了远处。
梵心直呆呆盯着小师弟消失在拐角处,恍惚之中,记起数年前,同样在一个雨夜,那时他还在老祖门下,他的小师弟深夜端了一碗药汤,来与他话别。
那晚,令他记忆尤深的有两句话——
一句是:“这么多年,咱们践行那度化之业,每天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别人着想,讲真的,大家都厌倦了这种生活……”
另一句是:“我本是俗人。”
难道,弟子们终究是俗人,所以经过三年五载,到底还是厌倦了这种生活,这才没有耐心恪守言行,接二连三违反族规么?
想到这里,他沉沉低下了头,半晌,却是双眼一弯,哼笑了一声。
俗人……
厌倦……
当初,他也为那句“我是俗人”而动过心,也一度“厌倦”了度化却没有回报的日子。后来小乔为他指了一条“只度化懂得感恩的好人”的路,于是他斗志满满地开宗立派,招纳弟子。
数年过去后,现在呢?
他厌倦了这种生活么?
忽而一阵风起,携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原来是斜雨绵绵,将他打湿。他却不避不躲,反而像多年前一样,有意借雨声静心,于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聆听着那雨打芭蕉的声音,只听——
滴答……
滴答……
滴答……
单调,重复……单调,重复。单调!重复!
分明与多年前一样,却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聒噪,聒噪,聒噪至极……!不,一定是错觉,一定是他心不静。于是他拧紧眉头,甩了甩头,仍合闭双目,再听——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竟是非但不平静,雨势反而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伴着闷雷滚滚,轰隆隆,咕噜噜……好似被罩在一口沸水锅里,被烹煮着,被煎熬着,想平静却愈发烦乱,想忍耐却愈发焦躁。满脑子都在想:万一弟子一个个离他而去怎么办?度化大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咔啦啦——!”一道惊雷劈天降下!他猛然睁眼,一瞬间全身僵如冰柱。
“…………”
哎……
天边分明电闪雷鸣,心中却濒死一般,万籁俱寂。
唯有一个声音在与他耳语,神秘兮兮道:“看,你也厌倦了。”
梵心脱口道:“我没有厌倦!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他思绪混乱,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声音却替他说道:“你只是看到弟子们厌倦了,所以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仍是没有回报。你厌倦的,始终是‘无论你付出了多少,都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可无奈的是啊……你始终无法放弃度化大业。你想做的事情总是不能成功,这叫你不仅厌倦,还感到心烦气躁,是不是?”
梵心如获知音,连连摇头,道:“是,是!”
那个声音无不叹息道:“可是你该怎么办呢?”
梵心茫然望着四周,如饥似渴道:“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等了一等,却并未听到答复,心中不甘,跑进雨中,四处追问道:“你在哪儿,说话,说话!”回答他的,只有轰顶的雷声,他跪坐在雨中,声嘶力竭道:“谁能给我指条明路?谁能,谁能?!”
“……”
始终无人答他,整个世界孤寂得仿佛只有他一人……
他茫然地望着老天,只见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狂风呼呼愤而急喘,好似要把整个老天压垮,要把人间万物掀翻,而后,迎接地狱的到来……
届时,谁又是主宰地狱的恶魔?
他不敢细想那恶魔的模样,却是捂住了自己的脸,嘴里发着不知名的悲号,扭头逃进了屋里。他独自一人站在空荡、冰冷的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无边的黑暗。
然而,就是这漆黑,寒冷,孤独……却将他纷乱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抚平。
过了不知多久,蓦的,一道闪电划空而过。惨白的电光之下,书桌上高高摞起的罚抄刺人眼目。他心中一痛,抬手将纸张掀飞,瞬间,纸张洋洋洒洒,犹如剔了骨头的无常白鬼,飘落满地。
他站在满地经文中,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字迹密密麻麻,一句又一句,皆道是: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他看在眼里,冷冷笑道:“是劝我放下执念么?……休想!”一挥袍袖,扫起一股劲风,只听呼啦啦一串响,纸张被尽数扫出了窗外,散入风雨中,跌落泥地里。
很快,墨迹被雨水打湿,不辨字形,但见乱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如堕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