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云层已染成暗红,破碎的宫墙下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苏青梨踏着染血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她长发散乱,眼神如冰。
万千天兵在混战后还未回神来,见到她孤身而来,不由自主地后退,没人敢上前拦她,昨日那一战,她一人杀穿了半个天界。
“瑶儿!”天后在影瑶的搀扶下踉跄上前,“回来母后身边吧...你父君那边,母后定护着你。”
“护我?”苏青梨笑了。
她抬手按住心口的伤,而更痛的,是记忆里那个倒在她怀里、渐渐冰冷的身影。
她的夫君,死了。
“三千年前,你把我丢在凡间,任我自生自灭。”她一字一字咬着牙道,“今日,你们杀我阿姐,灭我夫君,现在却要来跟我谈骨肉亲情?”
“瑶儿,当年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别说了!!”她猛地抬手,掌心爆发一阵寒霜,瞬间席卷整个天界。
冰层蔓延,冻结一切,天兵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战旗、宫柱、台阶...所有的一切,全被冰封。
天界,成了永恒的冰狱。
可这一击几乎耗尽她的力量,苏青梨踉跄着跪地,她掌心撑在冰面上,鲜血顺着指缝渗进寒冰里,她望着冰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指尖传来的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要把她最后一点温度都夺走。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三界突然陷入死寂。
云层凝固,风声骤停,连她额间滴落的血珠都悬停在半空。
空中忽然裂开一道裂隙,无数光点倾泻而下,全部汇入她眉心。
那是她散落千年的元神,终于回归。
她悬浮在半空,力量在体内奔涌,可她的心却空了大半。
她回来了,可她什么都没了。
幽冥君站在谷底,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天界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我的花,终于开了。”
他抬手一挥,幽冥的结界裂开一道缝隙,他踏入其中,身影渐渐消失。
苏青梨浮游在冰封的废墟中,眼前开始发黑,就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她恍惚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幽...冥君?”
幽冥君低头看着她,“睡吧,梨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疲惫涌来,最终,她在熟悉的花香中沉入黑暗,恍惚中听见那句叹息:“你轮回千次,我候你千世...”
“别走...澜!”苏青梨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喘息着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窗外是幽暗的幽冥谷。
这里,陌生又熟悉。
她抬起手,体内神力充盈,仿佛从未受过伤。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苏青梨转头,幽冥君站在门口,黑袍如夜。
“幽冥君?”她皱眉,“我怎么在这里?”
幽冥君缓步走近,他停在床榻前,凝视着她:“你本就属于这里。”
他手指轻点,一道幽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显现出一株含苞待放的千魂樨。
“三千年了。”他叹息,“这株本该在幽冥盛开的千魂樨,却在花期将至时消散于天地。”
“我寻遍三界六道,翻尽生死簿册,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直到昨日...”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生生被强行压下,转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感应到你元神归位...我才终于知道,你回来了。”
苏青梨声音微颤:“所以,我原是一枚千魂樨?所以...这三千年...”
“这三千年的一切,是你神格觉醒必经的劫。”幽冥转过身去,“要掌众生之爱,须先尝尽爱别离苦。”
“众生之爱...好个冠冕堂皇的道理!”她突然笑出声,“所以要我亲眼看着挚爱惨死?”
幽冥君头垂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天道无情,神爱万物,不历生死,如何懂得众生之苦?”
“什么天道!若成神要先剜心剔骨,这神位我不要也罢!”
幽冥君沉默,眼底是近乎窒息的痛惜,他知道,此刻的她,恨意滔天。
“你冰封天界,三界动荡,妖魔四起。”他低声道,“若再执意复仇,只会让更多无辜者丧命。”
“那又如何。”她扯过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肩头,“既然这天道不公,我便掀了这棋盘重开一局。”
她下了床,转身时余光瞥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但她终究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殿门,幽冥的风雪灌进来,呼啸间听见他破碎的低吼:“苏青梨,你可知这三万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慌了神,撞开他肩膀冲出殿外。
她快步走着,直到谷底一块青黑色的巨石映入眼帘,那里杂草丛生,却唯独有一片净土,寸草不生。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刹那间,记忆在脑中浮现。
一个身影坐在石边,他低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抚过一株幼嫩的花苗。
“还有三万年...”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像是已经独自说了千万年,“三万年后,你便开花了。”
画面一转,又是万年之前。
她看见他跪在九天神殿,神骨被生生剥离,鲜血染红了衣袍,众仙冷眼旁观,而他却只是望着手中紧握的一粒花种,嘴角含笑。
“值得么?”天君的声音自云端传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花种紧紧贴在心头,任鲜血浸透它。
原来...
苏青梨猛地惊醒。
那块净土,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候的地方,那株始终未开的花,是她未醒的真身。
他本是九天之上尊贵的神君,却为她自堕幽冥,甘愿做个守花的闲散谷主。
正是因为他,才打破了“神不能动情”的天规,她才能以凡人之躯遇见海云澜,尝过情爱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