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作甚?”?枝一唤出法杖,九衔月继而环顾四周,判断是否有暗卫,气氛很是紧张。
小姝看了眼惺惺作态的白铮宜,不知她欲意何为,目光自然地落到她手中紧攥的半截白色手帕上。手帕一角绣着一朵深色梨花,其中一道花瓣极其狭长。
小姝的目光回到白铮宜的脸上,偏头挑眉,似是询问:“嗯?”
白铮宜欣慰一笑,微微点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很快收起来:“各位道长,白某并非城主走狗,若真如此,我何苦行事鬼祟?瞧白某这体弱的样子,还能动手不成?言归正传,白某愿向各位提供手里的情报,换取诸位的信任。”
小姝已然明了,眼前这位书吏乃绣娘同盟,却不知她为何演上这出戏来。但人族的事与她无关,她的念头一向明确:找准关窍,渡化怨妖。
“大人且说。”
白铮宜先是从暗屉内掏出几本厚厚的典籍,招呼几人往桌前拢来。她翻动书页,向三人展示几位花匠的囚籍。
张华娘,乙巳年四月初八生,西洲紫云人,花匠,盗窃名兰三盆……朝晖十六年六月廿一入狱,同年七月初一丑时猝死,口吐白沫,仵作验无外伤……
魏均,乙巳年三月初八生,西州九畹人,花匠,故杀赵武……朝晖十六年六月廿二入狱,同日酉时呕血暴亡,仵作验无外伤……
这是今年六月的犯籍,往后一翻,还有一名花匠的囚籍莫名缺失,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侵入小姝的鼻腔。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师……爷?”
白铮宜立刻警觉起来,将卷宗闭合,抬头张望:“什么?”
小姝摇摇头:“许是记错了,这香......同那师爷身上的,很是相像。”
白铮宜重又翻开:“道长好生厉害......这页囚籍前几日莫名损毁......他本就是城主狗腿,那身上的香,是城主房中一种奇异兰花之味。城主学艺不精,并不知晓此兰的特性,花香不仔细嗅探几乎察觉不了。一旦沾染,轻则十天半月,重则两三月难以祛除。”
小姝听着,心里却想,莫非她曾去过城主内室?若她同城主一派,怎又和绣娘结盟。很是复杂......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弄清花匠的谜题,何苦费那副心思探究这些弯弯绕绕。
小姝甩甩头,不再另作他想。往前翻开,最初怨妖现身之时的记载如下:
王山,乙巳年六月初八生,西洲九畹人,花匠,故毒上官朗……朝晖十四年冬月初八入狱,同年冬月十一子时猝死,口吐白沫,仵作验无外伤……
谢窈,乙巳年六月初八生,西洲九畹人,花匠,妖言惑众……朝晖十四年冬月初五入狱,同年冬月初八寅时猝死,口吐白沫,仵作验无外伤……
翻完卷宗,足有十二名花匠莫名葬身狱中,其中几人同绣娘所说的信息吻合,只是这卷宗越看越奇怪。
?枝一率先发问:“还差四个呢?”
白铮宜精准地翻找出几页,摆在众人面前:“诸位且看,这几位花匠的罪名。”
“杀人?”
“正是,这几位被杀害之人便是剩下四位花匠。”
小姝疑惑:“有何证据表明这四个花匠同这案子有关?”
白铮宜继续透露:“道长是否发现这些花匠生辰年岁十分相近,这四位花匠也是如此……此外,除了杀人这项罪名,其余的花匠几乎都是盗窃、妖言惑众,这等轻微的罪名,但最后这些人皆是离奇暴毙,作案过程也十分模糊……另外,这些人均出自丹颖坊,花匠的尸骨均被官府以‘清除疫病’、‘献祭花神’这等幌子处理。自安上罪名之日起,亲人是未曾过一眼的。”
“是了,我瞧见最开始的五位皆是‘乙巳年六月初八生’,其余的倒是前后差有一两月,说是疫病暴毙,仵作验尸清一色的空白。”
白铮宜白皙有力的手指指向牢房编号:“道长可还记得黑囊曾出现的地点?”
小姝望去,昨日狱卒的话在脑子里一一浮现,推测道:“嗯......你想说,皆是这些花匠被关押的牢房?”
“不错。白某将这些年所掌握的信息梳理下来,大致便是:自两年前开始,丹颖坊便因某些原因招募大量花匠。而后半年,一位花匠因散播流言入狱,一位不知被何人杀害并嫁祸另一位花匠,三人皆离奇死亡,尸骨由官府以‘清除疫病’处理。再往后,黑囊便出现于花匠生前所在的监牢之中,官府称‘妖物出现,引得囚犯暴毙而亡’,并以‘洗涮罪孽’为由,选中一批已死亡的犯人献祭,过几日黑囊的确消失不见。这一举动不但赢得百姓称赞,还巧妙地为处理尸骨找到借口,一直持续至今。
“此外,自丹颖坊花匠犯事以来,往后所有犯人皆头罩黑布,由官府密闭马车押送至监牢。花匠们生辰年岁相近,多为女性,入狱后不久,便因各种原因暴毙,仵作验伤皆是空白,尚有两位囚籍缺失。据狱卒讲诉,关押花匠的监牢在最深处,同其他犯人离得远,花匠们整日不出声,每日的餐食及看守,皆是官府指定的人,闲杂人等无法接近。”
小姝听罢沉思片刻:“献祭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尸骨最后运往何处,你可知晓?”
白铮宜沉默:“不知,甚至不知是何人处理此事。”
小姝嘀咕:“莫不是又在修什么邪术……”可也没见谁身上负有诅咒。
“道长,劳烦大声些?”
“无他......只是,你为何要做这些事,你不也是官家人?”
白铮宜神色凛然:“街坊邻友犹如宗亲,白某自小受益颇多。如今发生这等事情,若是我手无寸铁,倒也罢了,可我恰巧是个案牍库的书吏。褪去这身衣裳,白某亦是平头百姓,穿上这身衣裳,我自应竭尽绵薄之力守护她们。朗朗乾坤,白某坚信律法自有公正,故一直伺机而动。夜色西沉,定有白昼,纵然烛火单薄,亦可作日影。”
“嗯……”小姝挠挠头,律法自然能还世人公道,只是这环环紧扣的证据很是难找,城主一家独大,眼下还有谁能做主呢,要定那城主的罪,又该找出何等罪证?
“道长,如今可信?”白铮宜整理着卷宗,还有一事急需打探清楚,她在等三人开口应承。
小姝伸出手,横着比了个三:“不多,三分。”
“足矣,”白铮宜拈花一笑,“道长,花坊两年前曾修缮过,同旧图纸对比,有几处地方很是可疑。有人曾去探过,是一处密室,石门坚若磐石,机关重重,还望道长相助。”
小姝盯着暗处,追问:“有人?谁?”
白铮宜含糊回答:“自然是另一位盟友。”
小姝着实想打探这位神通广大的英雄是何方神圣,心里已是急得抓心挠肝,恼这书吏不肯上套。
白铮宜再度追问:“道长可愿?”
小姝愤愤应声:“嗯。”
“如此,明日戌时,醉岳楼见。”
九衔月提醒:“戌时,是否早了些?”
白铮宜胸有成竹:“花坊守卫皆乃精兵,夜深反到更警戒。城苑史病大好,明日酉时,城主夜宴,撤换半数精卫。戌时过半,酒过三巡,更易行动。”
“好,明日戌时,醉岳楼不见不散。”
“几位道长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