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白铮宜从案前的典籍中抬起头,放下毛笔,站起来活动身子,她转动手臂,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燃烧殆尽的数根白烛上。
真相大白,这些被冤枉的花匠囚籍作废,而城主等人要新添进来。另一位书吏身子抱恙,已歇了半月,至今未回。库中大小事宜皆由她一人打点,难免劳累些。
经此一事,九畹城渐渐恢复往日的安宁祥和。宁关提出要为她谋一个主薄的职,她却一口回绝——虽然书吏并不是正经官职,但好在不用卷入其他纷争。
宁关刚上位,为稳固自己的势力,正是急需用人之际。白铮宜并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是不忍这座城池白白糟蹋在那厮手中,而正巧有人要处理此事,正巧她又能帮上些忙,才伺机而动,挺身而出。
官场暗流汹涌,宁关虽正直,但到她这位置,谁又能独善其身?而白铮宜一向不愿站队,也不愿夹在几派之间左右为难,加之这段时日的折腾,她愈发想逃离权利斗争的漩涡。故,她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宁关劝得愈多,她回绝得愈狠,也只好作罢。
如今,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天地,领上微薄的月钱,闲来无事同绣娘听书钓鱼。
忆及绣娘,白铮宜回想起城主未落马之时,二人因是否要向宁关投诚而大吵一架。
夜间当值,她发现宁关在调查花匠之事,第二日,便同绣娘商量。
绣娘一向不信任官府,死活不愿相信宁关,更想通过试探小姝几人,直接杀了城主;而白铮宜则认为,其中牵扯过多,只靠几人的力量实在以卵击石。宁关是官家人,暗中调查城主,至少证明这一派势力和城主并非同一战线。
最终,二人不欢而散。
而后,白铮宜又放心不下,考量后便假意应允,两人商量着对三人多番试探;另一边,她又瞒着绣娘向宁关透露线索。
不管如何,总能借其中之一解决此事,终归是好的。
白铮宜眺望窗外,望向兰烬山的方向,今日,她应当在芷江旁守着罢。
黑囊消失那夜,绣娘做了个同其他人不一样的梦。
莫姐姐坐在芷江旁,细致地打理一旁的兰花。明明近在眼前,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结界,任她如何拼命地奔过去,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眼前的人好似全然不知。
正当绣娘放弃之际,莫姐姐回望她一眼,猝地倒下,那朵幽灵兰以极快的速度攀上她的身躯,垂下开得热烈的花苞掉落一滴露水,仿佛在为她久久哀悼。
惊醒过来的绣娘瞪着双眼大口喘气,心绪稍加平复,猛地想到什么,迅速穿好衣服找到白铮宜,二话不说拉着她往芷江去。
起初,白铮宜心有戚戚,但见她非去不可的样子,只好匆忙提起风灯,拿上九衔月画的几张符随她去。
二人皆会轻功,三两下便腾至兰烬山脚。白铮宜提着那盏昏黄的灯,此地夜雾湿重,浸得罗衫冰凉。
绣娘沉默地夺过风灯,忽而站在河岸极目远眺,忽而在河滩上来回踱步。靴子垫着杂草陷进湿泥,发出黏腻的闷响,不知哪里来的光将她的身影拉长。
白铮宜大声问她在找什么,绣娘未应声,蹙紧眉头渐渐远去。白铮宜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警惕地将手置于衽领内——藏着驱散邪祟的符箓。
“果然,只是个梦罢......”绣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庆幸。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风,吹散遮蔽月轮的薄云,清辉如练,洒落整片河岸。
她倏然回头,一朵幽灵兰安静地开在梦中那片小汀上。绣娘屏住呼吸,心跳漏了一拍,耳畔涛声渐大,蝉声鼎沸。
她丢掉风灯,冲上前去,跪在地上发了疯般刨着幽灵兰下的泥土。
“你这是作甚?”白铮宜立马拉住她的胳膊,一扯,绣娘猩红的双眼难掩疲惫,又露出一丝兴奋,湿发紧贴在两颊。
绣娘一把挣开白铮宜:“就在这里!”手上机械的动作越来越快。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白铮宜的额头渗出。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符箓,沾了口水贴在绣娘背上——
绣娘没有任何变化,自顾自地刨土。
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剩下的符箓一股脑地贴在绣娘身上,而绣娘依然疯魔。
见此情形,白铮宜吓得腿一软,瘫坐在一旁,她想逃,又像被死死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分毫,头开始没由地发胀,几乎快晕过去。
一旁的绣娘终于发现白骨,她的语气中带着欣喜,大叫:“她真的在这里!宜,赶紧来帮我,别在一旁傻着!”
绣娘貌似并未被鬼附身,白铮宜这才从惊恐中回神。她小心翼翼挪过去一看,绣娘刨出来的土坑里露出少许白骨。
白铮宜不寒而栗,声音发颤:“这......你......”
绣娘将她一把扯过来,白铮宜一个踉跄,双手撑在土坑旁边。来不及解释,绣娘发现尸骨的喜悦之情随即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不等她情绪上头,泪已砸向充满鲜血的双手。
她生怕土里什么也没有,也生怕有。
“莫......莫......”
白铮宜不可置信,并未有所行动。她呆愣地看着掩面痛哭的绣娘,思绪一片混乱。好一会,她从惊恐、混乱中清醒,抱住几近崩溃的绣娘:“并非是她,我们回去报官,待府衙查明。”
真应该亲手杀了那畜生!
以她二人的水平还不足以刺杀城主,那断息香便是为他所炼,无奈他十分谨慎,就连小姝几人都只能见上他一面,自己找不到任何机会下手。
只恨公堂审讯那日被白铮宜拦住,不能手刃仇人!不能为莫姐姐报仇!
绣娘悲恸,倒在她怀里拼命摇头,双腿胡乱蹬着,声嘶力竭。一转头,又猛地收住哭声,死死咬紧手臂,双眼要将白骨剜穿,泪水淹没白铮宜。
幽灵兰自白骨胸腔破土而生,地表下白色的根系异常壮大,如银色血脉深深扎入每一寸骨骼——缠绕着指节,又上行穿过肋骨间隙,轻柔地盘绕上空洞的眼窝与颌骨,最终在心口盛放。
月光洒向骸骨,根系织就的网为她罩上一层微光,如同她生前一样温柔。
后据土中的衣物残角,尸骨身高、盆骨大小及开放程度等,最终确认,这具白骨着实是莫姐姐。
出人意料的是——仵作验尸,大致断定莫姐姐之死,非他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