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人发自内心地怪冯烈。他的爸妈没有,他大姑一家没有,已知道情况的姜书茵,也没有。
意外就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
姜书茵的未读消息让冯烈心里一紧,他甚至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大概是忘了,她也是他的好朋友。
姜书茵的第一句话是问他现在怎么样了。问完后除了叮嘱他好好养伤,希望他早日康复,也没再多说什么,甚至都没顺着他这头去打听他哥。
这好像是去年暑假后他们俩发消息最频繁的时候,也让冯烈真的明白,她就是知道他们出了事,单纯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来问候一句。
可他还是跟她说了他哥的事,他不知道他哥有没有对她有所隐瞒,反正他是一点儿都没瞒。既然她最初就是从他哥那知道的这件事,那就说明,他哥不怕她知道。
原本姜书茵以为,左芊和厉叙彻底分了手,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到厉叙了。
可这个狗男人还是让她给碰到了。
这天晚上,钱玥回了父母家,晚饭只能她一个人吃。她点开严司放给她做的那个链接,随手一选,选到了吃米线。
那家店在学校附近,她很喜欢,也常和左芊一起去。一进门,热气混着米线鲜香扑面而来,人声嗡嗡的,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
在店里看到厉叙,姜书茵意外也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左芊大概也常和厉叙来这儿;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已经有了新的目标。看着他跟对面那女生说话的态度,就让姜书茵想起了他跟左芊相处的时候。
以前觉得是体贴入微,后面简直觉得就是极致谄媚。
厉叙显然也看见了她。
偏巧,整个店里只有他们那桌旁边,剩了那么一个空位。
他多看了她几眼。姜书茵没躲,就那么坐好,由着他看。
同行那个女孩先开了口:"你认识?"
厉叙摇头:"不认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正好落进姜书茵耳朵里。本没想搭理他。
这会儿想到这人撒谎成性到处骗人,她就来气;再想到左芊分手后哭红的那双眼,姜书茵的火气更是直往上蹿。
她转头看向那个女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骗你的。我们认识。他这个人,喜欢同时谈两个女朋友,你还是小心点,别被他骗了。"
这话是她想说的,当然不是厉叙想听的。他立马在女孩错愕的表情里辩解:"别听她瞎说。"
可都到这份上了,怎么可能还"不认识"。那女孩看看厉叙,又看看姜书茵,眼里那点犹疑,慢慢沉成了失望。她抓起包,找了个"还有事"的借口,起身就走。
看来,是还没骗到手。
姜书茵替那女生松了口气。厉叙却已经站起身,走到她桌边。
他屈指敲桌面:"你什么意思?"
姜书茵低头看菜单,没理他。
厉叙一伸手,按住了她手里菜单:"我问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已经很生气了。
姜书茵抖了抖那菜单,头也不抬:"起开。"
她的傲慢,彻底激怒了厉叙。他压低身子,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把话说清楚。"
或许他是想到了她们在他实习的出版社楼下闹了一通让他丢了机会,他也已经是越想越气的状态。
姜书茵抬起眼,越过他,看向那个已快走到门口的女生:"那你叫她回来,我给她说清楚。"
冲突,就这样发生了。
周围几桌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个站着的男人先推了她肩膀一下;而她并没有任凭他撒野,而是快速起身,特别利落地甩了他一记耳光。
那“啪”的一声,清晰脆亮,甚至盖过了店里嘈杂。
然后两个人就真由推搡起来演变至大打出手,碗筷翻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直到路过的服务员冲上来,才把两人分开。
场面随即乱成一团,有人吓得报了警。
等附近派出所的人来了后,他们就都被叫回所里做笔录了。
派出所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做笔录时,姜书茵只有一句交代:"调监控,是他先推我的。"
"确实,"一个辅警态度温和地接话,"但后面你们这性质,就属于互殴了。再后面,他就是被你按着打了……"
监控视频当时这辅警就在店里直接查看过了,本来是打算各打五十大板说教几句的,没想到这女生打起架来简直生猛,那男生从还不算吃亏到越来越没优势,都没用上半分钟。
姜书茵本是在认真听说教的,可她的情绪,偏在这时候反扑了上来。
先是胸口发闷,接着气短,整个人很快就开始止不住地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着。
辅警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如实说自己有抑郁症,应该是犯病了。
一旁的厉叙不以为然:"她装的!肯定是装的!她为了逃脱责任!你看看她把我打的,鼻子都出血了……"
"你别嚷!"辅警呵斥他。
姜书茵打开手机,翻出病历给那辅警看。
那辅警看完之后单独跟厉叙说了几句话,厉叙态度大转弯老实坐在了一旁。
那辅警给她倒了杯温水后换了位女警过来轻声安抚她情绪。
缓和了好一会儿,姜书茵才渐渐止住抖,也没有明显的不舒适感觉了,她问她可以走了么。
可那负责的辅警告知她可以走了,但却坚持要家人或朋友来接她才肯放行。说是她情况特殊,不好让她独自离开。
姜书茵只好给钱玥打电话。
钱玥在电话里说会来接她。
可她等来的,却是钱珩。
钱珩来了后刚好跟签字离开的厉叙擦肩而过,他用一句"小玥突然有事走不开"回答了姜书茵无声的疑惑。
从派出所出来,夜已经深了。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姜书茵想起跟厉叙的冲突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病情加重了。
不然怎么这几天她总是想无端发火。
钱珩执意要送她回去,姜书茵却没上他的车:"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钱珩是知道姜书茵情况的,他没再坚持让她上车,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等车,就干脆将车停在一边,下车陪着她。
这个时间段路上的出租很难拦。姜书茵只好改叫网约车,网约车倒是好叫,但却赶上了堵车,那辆车就在两条街外的地方动都不动。
就这样他们得以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
他开始试图找话题:"因为什么事打起来的?"
"我不想聊这个。"姜书茵打断他道。
"那你想聊什么。"
"什么也不想聊。"
之后,就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时节连洋的夜风还是很凉的。钱珩站在姜书茵斜后方,看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泻下来,落在她因打架而有些凌乱的发梢上,镀成一层柔软暖黄。
宽大的浅色外套罩在她身上让她显得愈发单薄。她脸色是苍白的,唇色也是淡的,偏偏那双眼睛极亮,直直望着马路尽头。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不该属于这样仓惶的夜里。该有人替她挡在风口才对。
姜书茵以为迈开步子的男人是打算走了,没想到钱珩却挪到了她侧前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宽肩正好把扑过来的夜风挡去大半,只余下点点凉意从她耳畔漏过来。
他让吹向她的风,短暂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