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着他把阿桃移交给医生,但是……”
陈庚倏然抡起榔头哐当砸向了阿桃碑下的石板。
柏亦猝不及防,惊觉被人欺骗,还得自己妹妹受此侮辱。当即一拳砸向了陈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
“你到底想做什么?!”柏亦怒声斥他,揪住他的衣领还想再补几拳,却被安九衢拦下了。
“等等!你先冷静!”安九衢死命抓住他,把他往会拖,“他是想告诉你,你妹妹的骨灰根本不在这里!”
柏亦闻言倏然停住,目光愣愣地落在安九衢脸上,又缓缓移动向下,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到最大。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没有他的小妹妹。
他手一松劲儿,陈庚便挣脱了束缚,终于能够呼吸。
他缓了缓,说:“撬开所有墓碑之下的石板。你会相信我的。”
相信他?
相信什么?
是陈庚给他讲的那个删删减减又漏洞百出的故事,还是他无缘无故要他亲手砸开他家人坟墓才能验证的无端猜测?
陈庚几乎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复述,盯着柏亦的双眼展示他眼眸中的全然诚恳:“你会相信我的。只要你想再见到他们,你只能相信我。”
他想吗?
做梦都想。所以这个筹码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会赌一把。
柏亦没有再犹豫,和安九衢两人一砸一撬,最上的院长奶奶以及底下两排十七个孩子的墓碑全被打开,大喇喇敞在天光之下。
他们全都没了骨灰,又或许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们身体的肉沙。
那一座座平白矗立的墓碑此刻再看,恍若一个笑话。死去之人的葬处,是仍然存活之人的念想。那没有人的空坟,究竟是在纪念谁呢?
“救援队告诉我,能带的都带出来了。”陈庚却能冷静地环视这里的一片狼藉,几乎面无表情“这里所有事全权托管给了国科院,而他们和我签过一份协议。”
关于蔚蓝福利院的重建和孩子们的归属问题,必须也只能让政府部门的专员负责。
葬礼公祭在紫汀兰墓地如期举办,福利院改建成了新基地,剩下的孩子们被迁往新去处都得到了好安置,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
可是,这里的人呢?那些不幸没能活下来的人去了哪里呢?如果他们没能安安稳稳留在紫汀兰,他们是否还被困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回家呢?
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使柏亦无法思考,一瞬间他整个头脑一片空白,血液翻滚倒涌,耳边又不合时宜响起嘈杂虫鸣,打破了寂静,却吵得人心烦意乱,连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安九衢扶住柏亦,难得温和:“我们都见过镜像世界的人化成仍然存在意识的粉沙,现在可以确定,他们还留在那里没有出来,也许你还能再见他们一面。”
“现在我知道了,”柏亦面无表情捂着耳朵,冷冷问他们,“你总能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他们两个也算是陈庚见过的情绪最稳定的人了。
连发疯也能这么平静,冷静地听完过往故事,毫不犹豫地砸碎墓碑,面无表情地询问,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情绪起伏。
“就在这里,另一个世界,同一个位置,才是他们真正的墓地。”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隐瞒的地步,陈庚选择大大方方地坦白。
听起来似乎意料之中。柏亦冷笑,他倒要看看他还想再瞒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回来?为什么和你签订协议?你们查得到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通知过当年受难者家属之中唯一有处理能力的我?”
陈庚沉默,无言以对。
“紫汀兰墓地,离国科院基地很近。”良久之后,他才谨慎开口,连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是专门在镜像世界打造的安全屋。”
“当年谁也没想到,人沙卷起的风暴居然能抵抗镜像世界的玻璃半流体,能依附在活人身体之上延缓消化速度。
于是后来,镜像世界随之建造紫汀兰墓地,那些死去的人统统留在了那里。
只要他们回不了家,执念就无法减轻,意识也不会轻易消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候在紫汀兰墓地,为其他无辜的人做所谓必要的牺牲。
可他们始终是人啊。
纵使他们死去之后连身体都化成一捧黄沙,纵使他们不再被视作活人,难道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吗?难道我们就有资格代替他们做选择了吗?
柏亦神色渐冷,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我要带他们回来。”
“你知道人沙和骨灰的区别是什么吗?”陈庚不置可否,只是告诉他事实,“是因为他们并不算真正意识上的死亡或是消失,他们存在自我意识。”
“但你带他们出来之后,你将他们安置在哪儿呢?他们已经无法适应现实世界的生活,带回来反而会遭遇很多危险和排斥。”
“不是每个人都能与我们切身体会,当初李裕丰他们下这个决定也是经过多方考量。没有办法了……”
“我说,带我去见他们——我要带我的家人出来。”柏亦分毫不退,“不是每个人都能切身体会,所以——你不是我,少来左右我的选择!”
良久之后,陈庚败下阵来,举手以示妥协。
“李裕丰他们的人现在正在紫汀兰的入口,别从这儿走,我们去基地的地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