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主府寝殿里,烛火被纱罩拢着只透出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将几个人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地毯上。
兰娜坐在地毯正中,背后靠着柔软的靠垫,怀里抱着快五个月大的疏梨阇。小家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细棉小袍,肉嘟嘟的脸颊在烛光下泛着粉嫩的光泽,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宝石。他还不大会坐,半倚半躺地窝在兰娜臂弯里,小脑袋微微歪着,专注地望着庶母的脸。
"从前啊,很久很久以前……"兰娜的声音轻轻的、缓缓的,像夜风拂过沙枣树的叶子,"在雪山的那一边,有一个叫毗舍离的国度。那里的国王和王后一直没有孩子,求了天神很多年……"
毗珈摩坐在兰娜左侧,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听,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入了神的模样。尉梨迦则盘腿坐在右侧,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兰娜,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蓝乐丝年纪最小,整个身子蜷在孪生兄弟尉梨迦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有一天,王后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白象从天上飞下来,从她的右肋钻了进去。第二天,她就怀了孕。十个月后,王后临盆,没有疼痛,没有流血——"兰娜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俯身,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神秘的笑意,"孩子从王后的右肋生了出来。那孩子出生就会走路,会说话,脚一落地,地上就开出了七朵莲花。"
"哇!"蓝乐丝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毗珈摩推了推她,小声说:"别打断。听母亲说下去"
"后来啊,"兰娜继续往下讲,声音里多了一层温柔,"那个孩子就是佛陀。他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救度所有受苦的人。他从肋下而生不受母胎之苦,带着光明和慈悲来到人间。所以人们说,肋生之人,是有大福报的……"
她的故事讲完了。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响。几个孩子还沉浸在故事里,各自睁着眼睛,仿佛在想象那朵白象从天上飞下来的画面。
这时候,一直在兰娜怀里安静听着的疏梨阇,忽然动了。
他先是瞪圆了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触动了一下,原本软软的小身体猛地绷直了。然后——他伸出两条短胖的手臂,直直地朝天上伸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整张小脸都憋得微微泛红。紧接着,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声——
"啊——"
那声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伸懒腰时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舒坦的哼鸣,又像是婴儿在梦中遇见了什么让他激动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朝它扑过去。那一声又长又亮,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把旁边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蓝乐丝最先回过神来。她探着脑袋,睁大眼睛望向疏梨阇,小声问道:"王弟在做什么呀?"
话音刚落,小家伙已经收回了手臂,整个人又软了下来,重新窝回兰娜怀里,嘴巴微微嘟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方才的激动已经散了,换成了一种懒洋洋的、心满意足的餍足神情,像是在说——好啦,我表达完了。
兰娜低头看着他,眼里漾起一层暖暖的笑意。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他嫩嫩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他高兴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笃定的温柔,"听了肋生的故事,心里欢喜,就喊出来了。"
尉梨迦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疏梨阇,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攥着小拳头的手。疏梨阇的手指松了松,竟抓住了尉梨迦的一根指头,攥得紧紧的,又松开了。尉梨迦愣了愣,随即笑了。
"王弟的手……真有劲!"尉梨迦奶气的夸赞说。
"听得懂吗?"毗珈摩靠过来,歪着头打量着小弟弟。快五个月大的婴儿,话都不会说能听懂什么?可方才那一声尖叫,那副奋力伸直双臂的模样,又实在不像是在胡乱动作。他像是在回应什么。像是故事里的那些话,沿着空气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在他的小身体里激起了什么回响。
"不一定听得懂,"兰娜将疏梨阇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但听得懂声音。听得懂母亲说话时的心。他感觉到我在讲一件很好的事情,所以就高兴了。"
蓝乐丝凑到兰娜腿边,仰起头,认真地问:"母亲,那疏梨阇以后也会像故事里那个孩子一样厉害吗?"
兰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蓝乐丝那双天真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又偏过头,看了看肩头那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家伙。疏梨阇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又长又翘,冰蓝色的瞳仁在烛光下像两汪浅浅的湖水,倒映着摇曳的橘色光晕。
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脸颊贴在疏梨阇柔软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低声说:"他呀……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用像谁,做他自己就好。"
疏梨阇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兰娜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攥了两下,便松开了。冰蓝色的眼睛终于合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安静下来的湖。
兰娜没有把他放回摇篮。就那样抱着,轻轻晃着,嘴里哼起了一支低低的、没有歌词的曲子。毗珈摩、尉梨迦和蓝乐丝也安静下来各自靠在兰娜身边,听着那支温柔的摇篮曲,望着在烛火中睡去的小小身影。
夜深了,殿外的风轻轻吹过,将窗边的纱帘拂起又落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疏梨阇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一道浅淡的、温柔的注视。
兰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目光落在他右肋的位置——那里小小的、软软的,隔着细棉小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印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儿的肋部。可她方才讲故事的时候,不知怎的,总觉得那孩子在听"肋生"二字时右边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碰了一下。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又哼起了那支无名的曲子。烛火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温柔的树,庇护着树下一个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
夜色浓稠如墨,楼兰城门上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城墙下那一小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信使勒住马,马蹄在沙土中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他穿着一身沾满风尘的深色短褐,腰间系着汉式的革带,背后斜挎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脸上全是连日赶路积下的沙土,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得惊人。
城头的楼兰士兵俯身向下望,手中的长戟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声音里满是警惕与威严:“你是何人!深夜至此?”
信使仰起头,嗓子里像是灌了风沙,声音沙哑却响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城门上:
“我是长安的信使!质子尉屠耆来信了!”
城头安静了一瞬。士兵们面面相觑,那三个字——尉屠耆——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在他们脸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这个名字在楼兰城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过了,久到有些年轻士兵甚至要想一想才记得是谁。
噢。尉屠耆。陀阇迦王的侄子,童格罗迦王的儿子,天香大长公主黎帕那的丈夫,安归王的亲弟,毗迦摩、尉梨迦和蓝乐丝,疏梨阇的亲生父亲。
楼兰送往长安的质子。当年匈奴人要把安归送回楼兰继位的时候,长安那边就没有放尉屠耆回来。据说他在汉朝的太学里读书,据说他已经学会了写汉字、说汉话、穿汉人的衣裳,据说……他早就忘了楼兰是什么样子了。